采访在黎子安位于香港中环的餐厅Neighborhood进行,白色T恤、卡其色短裤、黑色厨师鞋,就是黎子安最日常的样子。和节目上相同,面对镜头,黎子安手里总少不了一杯酒。
《一饭封神》播出后,常有观众问黎子安喜欢喝什么酒,这个问题不好回答,黎子安总是故意不给观众们答案。因为对他来说,喝什么酒不重要,重要的是喝了酒的状态。酒精度高些的威士忌“药效”快一些,葡萄酒慢一点。
黎子安不挑,有什么就喝什么。拍摄时喝的是节目组随机提供的啤酒,这让他三个月长胖了5公斤;在自己餐厅,就看前一天店里剩了什么。
不等采访正式开始,黎子安手里的酒杯就已经空了。在导演为麦克风换电池的功夫,黎子安自言自语着:“我也换块‘电池’。”说着,他走向吧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总是在“微醺”,是许多观众对黎子安的第一印象。但黎子安一个人在家时,几乎不喝酒,因为喝酒是对付外界的方式:他选择通过酒精为世界蒙上一层模糊而柔和的滤镜,当内在的自我不得不在世界中穿梭飞行时,带来的“磨损”就会少一些。
黎子安不想改变世界,也知道自己很难改变,所以他选择换一种方式看待这个世界,也换一种方式与之相处。道理听上去简单,想做到却并不容易。黎子安现今55岁了,所以当大众终于在2025年认识他时,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内耗”的了。
上世纪80年代初,黎子安随家人搬去美国加州,父亲经营着一家中餐厅,对黎子安也有着和大多数东亚父母相似的期望:好好读书,将来从事医生或律师之类的高薪工作。不过,黎子安很快就发现了自己不是好好读书的料:他数学很差,普通人两个小时就能做完的功课,他要花至少四个小时;阅读同样的文本,他总比别人更困难。后来他意识到,自己是多动症(ADHD,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加阅读困难症(Dyslexia)。
中学时期,黎子安硬着头皮“战胜”过它们一次,他考上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艺术和艺术史专业,这算得上是一所符合父母期待的名校。可进入了大学,生活比中学更丰富,心思也更活络,眼前的学业就被衬托得更加痛苦:如果继续研究艺术史,就要大量阅读,可黎子安阅读困难,注意力难以集中;如果要成为一名艺术家,就需要努力融入艺术家、画廊主与收藏家的圈子,黎子安生性内向,不喜欢这些社交游戏。
相对幸运的是,ADHD与阅读困难症这两种极容易被东亚父母武断归因于“不刻苦”的学习障碍,在当时的美国,社会与校园都已经对其有了基本的认知。有社会层面的宽容,个体也就更容易选择接纳。校园生活之外,黎子安把父母给的零用钱都用在了外出吃饭上,这是他感兴趣的事情。自然地,他也想到,或许自己可以成为一名厨师。躲进厨房,就不用和太多人打交道了。
当时黎子安常光顾的一家餐厅是学校附近不远的Chez Panisse,主厨Alice Waters算是他的校友,也是全世界范围内最早倡导“从农场到餐桌(Farm-to-table)”的主厨之一。黎子安对当时Chez Panisse每周、每天不尽相同的菜单印象很深,因为菜品都是主厨根据当天能拿到的食材决定的。
Alice Waters的经营理念带动了附近一批农场主将自家的食材直接拿到市场上售卖,黎子安那时零用钱有限,不能每天都到餐厅里滚菜单、尝试所有菜品,他就自己开着车去家附近为Chez Panisse供应食材的农场合作超市里买菜,再根据Alice的菜单和他当时能找到的烹饪书或杂志,自己尝试复刻那些菜式。
几十年后让黎子安在节目上真正“一饭封神”的鸡饭,最早的配方来自法国主厨Jean-Paul Jeunet,那就是黎子安还在加州时从一本烹饪杂志上学来的;而他如今的餐厅Neighborhood,随性的风格与气质、由当日食材决定菜单的形式,也与当年的 Chez Panisse如出一辙。
每当问起黎子安的性格、问起他为何在节目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热衷于在社交媒体上和网友互动,他总会先用一句“因为我是INFP”来回复。
早在几十年前,黎子安就白纸黑字地收获了INFP[迈尔斯布里格斯类型指标(MBTI)划分的16型人格中的一种人格类型。四个字母分别代表内向、直觉、情感、感知]的标签,这四个字母和ADHD一道,共同构成了黎子安相当内在的自我认知。从外人的视角来看,没人说得清它们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帮助黎子安坚定地放弃学业走进厨房,并进一步“完整”了他在厨房中的人生叙事。
ADHD即成年人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也是一个近些年来才被广泛认识、讨论并去污名化的标签。当年轻人躺在家里上着网给自己“确诊”了一个“精神疾病”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黎子安俨然已经是一个“战胜病魔”的成功案例。他的弟弟早在中学时期就被医生确诊了ADHD,即使黎子安自己始终没有走进过医院进行医学层面的确诊,但他清楚自己大概率也有同样的毛病,他怀疑这是家族遗传。
放在互联网流行文化的范畴内讨论,INFP与ADHD这两个标签为黎子安带来的“吸粉”效应是显而易见的。前者是参与过 MBTI 测试的中国用户中最多的人格,占比高达10.62%;后者的症状则吻合了互联网时代人们注意力难以集中的普遍现象。
当“不幸”在两个标签上都“中枪”的年轻人因其带来的负面特质而焦虑痛苦时,黎子安在《一饭封神》节目上拿着打了马赛克的啤酒瓶的憨厚样子成了人们的慰藉,这种慰藉的影响力甚至是超越标签的:即便已经是世界闻名的米其林主厨,也依然讨厌社交、不想上班、网瘾严重、注意力难以集中,在竞争激烈的比赛中缺乏规划、做事临时抱佛脚、每时每刻都在“怀疑人生”……
如果黎子安都可以如此,我们为什么还要苛责自己?
年轻时的黎子安不是没和自己较过劲。在节目上呈出那一道作为人生料理的鸡饭时,黎子安提到,当年他决定成为一名厨师,家里只有外婆一个人支持他。父亲在中餐馆的后厨里打拼了半辈子,只为让黎子安远离这里,可他却非要回来。在一个保守的东亚家庭中做出没有家人支持、又多少被群体价值观所排斥的选择,个中纠结与压力,黎子安不愿意讲起;可当问起如今的他如何接受自己的性格、与ADHD相处时,他平静地说道:
“我今天的自信都是由磨炼及失败得来。从放弃读书到进入厨房,我中间花了数年时间去认识自己,我做对的就是了解自己的性格、执着和兴趣。我当时没有PlanB(备选计划),我喜欢电影《千钧一发》里那一句‘I never saved anything for the swim back(我从不给自己留后路)’。我相信,尽力而为,还是会创造出自己的运气和机会。”
从艺术转行进厨房时,黎子安还没有正式完成学业,不过他大约想清楚了二者间的某种关联,它们都是自我表达的媒介,“那个时候读艺术,也不是真的很了解艺术是什么。我后来才意识到,艺术是一个沟通方法,所以做艺术跟做料理其实是一个很自然的转变”。
从不知名小餐厅的厨房杂工做起,黎子安连基本的薪水都没有。加入旧金山的著名法餐厅Masa’s时,他也只是抱着一种学习的心态。打杂了一段时间,因为一位同事的意外受伤,餐厅接受了黎子安作为正式的厨房员工,他在那个岗位上宰鱼、剥虾、处理生肉,开始了作为厨师的基本功训练。
按照当时的轮岗制度,一个位置做满六个月就可以换下一个,一项项的基本工作做下来,黎子安终于以一名厨师的身份离开Masa’s,加入了他的职业偶像艾伦·杜卡斯(Alain Ducasse)在加州丽思卡尔顿酒店的餐厅。
艾伦·杜卡斯的烹饪哲学是黎子安非常欣赏的,从上世纪90年代到现在,始终不变。他认为杜卡斯做的是一种本真的烹饪,“早期,Alain Ducasse煮的是精致农家菜,很潇洒直接,很有地道风味及实在质感,他的料理充满传统民间智慧,又有顶级时令食材和尖端技巧。在我看来他比后来的分子料理或Nordic Cuisine(北欧料理)实在多了,是Real Cooking(真正的烹饪)”。
实在和本真,也是黎子安烹饪的哲学追求,二者共同服务于他最核心的个人风格表达:一道菜,必须包含情感,呈现一种感动。
从加州开始,再随杜卡斯回到香港,黎子安做过定价高昂的精致料理,也在酒店系统里摸爬滚打过,但这都不是他喜欢的。究其根本,是限制太多,对菜,也对人。
前者需要在食材选择和菜品呈现上注入诸多“算计”,而后者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润滑职场人际关系。许多被默认的“应该”,框住了食物本身就足以带来的感动,也限制住了黎子安喜欢根据随机得到的好食材“凭感觉煮一道菜”的性子。
评委谢霆锋在节目上直言,黎子安是评委级的美食家、大厨,是已经达到了“厨艺自由”的人。对于谢霆锋的评价,黎子安理解得简单:了解自己、找到自己的风格就能得到创作自由。他内向安静,直觉敏锐,比起理性的计算规划,更喜欢依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的情绪灵感行事。连另一位评委、香港名厨Vicky郑永麒都会感慨:黎子安喜欢做什么菜就做什么菜,其他人想也想不到。
节目上,除了餐厅招牌鸡饭外,第二轮大小厨对决时,黎子安在现场发明的菜式“树林草堆”就是一个典型。这道菜的命题食材是姬松菌、黑皮鸡枞和黑牛肝菌三种云南菌菇,黎子安使用了西餐经典的惠灵顿牛排的制作方式来呈现,即惠灵顿牛肝菌。传统的惠灵顿牛排口味层次丰富,菲力牛排为最内层,外层包裹火腿片、菌菇碎肝酱与奶油酥皮;考虑到牛肝菌近似肉类的口感,黎子安做了一个翻转,用奶油酥皮和牛肉片包裹牛肝菌。牛肝菌整个包入酥皮,不好入味、口感单一是容易出现的问题,黎子安先以惠灵顿牛排做法本身的多层处理方式去平衡,再通过“草堆”来增加惠灵顿之外的新层次:这里的“草”是炸葱丝、油鸡枞和腊鸡丝三种食材的混合。
以烹饪技术论,黎子安的每一步处理都逻辑严密、科学理性,展现着一个主厨的基本功;但事实上,黎子安不是这样考虑问题和发明菜肴的。确认食材后,黎子安先抓住的是一种森林带来的自然、自由的感觉,是菌菇从林间空地缓缓生长而出,伴随着草叶上的露珠和枝桠上虫鸟的鸣唱。所有的技术处理和味觉搭配,无一不是为了让这个“树林草堆”更加真实。
这就像是在画油画,黎子安几十年的厨房经验已经为他积累了足够多、用起来也足够得心应手的画笔和技法,只为能在一尺餐盘里,随心所欲不逾矩地“画”出他想要的感觉,“一道菜煮出来,就要给客人一种情绪,这样他们才会记得自己吃过,才会留下很深的印象。用感觉来煮一道菜,才会比较有温度”。
厨房中的权力关系包含着难为外人道的隐秘暴力,一个高效的体系总会需要明确的层级划分来保证运转顺畅。黎子安曾经在全球知名的爆脾气主厨希尔万·波泰(Sylvain Portay)手下做过事,当年的同事们都称他为“弗兰肯斯坦”。黎子安认可希尔万在烹饪上的天才,却不喜欢他这样的做事方式。“发脾气是一种权力的展现,没有建设性”,这不是黎子安的做事风格。
黎子安的风格,有一种顽童般的脾气,温和又带些幽默的行事方式。他不太把自己与“可爱”二字相连,可纵观有关节目的评论,“可爱”是人们形容黎子安时最常用的词。
黎子安的“可爱”有一种力量。就像他靠微醺来让自己不被外在世界消耗一样,他也拒绝用已有的成绩和可能的“权力”去消耗别人,这在一个竞赛类节目里无疑是难得的。几个月之后,问起整个节目让他最开心的事情是什么,黎子安的答案依然有一种世间纷扰与我无关的可爱:他喜欢打乒乓球,著名乒乓球运动员樊振东在一场国际比赛后的合影中,学习了黎子安拍照时支着三个手指的手势。
黎子安之所以发明出这个手势,是因为他在节目中获得了第三名的成绩。在节目已经录制结束但尚未播出的时候,黎子安无法向任何人透露他的名次,于是在那段时间里,他选择在所有合影中都摆出这个手势。节目完整放出后,网友们才恍然大悟,原来最终的结局,黎子安早就告诉大家了。
黎子安被网友调侃的“遥遥领先的精神状态”,代表了一种更有趣的社会心态:当人们无力再为自己注射鸡血,微醺的、不完美的普通人生活才是值得关注的。
不过说到底,时代不时代,领先不领先,黎子安自己才无所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