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去丽江大理“艳遇”的人,都只找到了一夜情?

诗与远方背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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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与丽江这两座位于云南的小城,以“艳遇”、“诗和远方”这样的标签为人所熟知。

当越来越多的人抱着寻找爱情、自由的想法来到丽江和大理旅游、定居,又有人开始诟病“商业化”改变了这两座小城。

我们采访了几位与大理、丽江有着不解之缘的人,他们有的在十几年前就曾造访这两座城市,有的则在这几年趁着旅行热潮去这里开了客栈。从他们的讲述中,我们试图寻找在标签以外,这两座城市更为真实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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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艳遇”都是丽江这座旅游城市最知名、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标签。如果十多年前你在互联网上搜索丽江,不难看到许多有关“艳遇”的故事,游客们接踵而至,希望在这座小小的古城里遇见爱、遇见性。

丽江并不是在一夜之间变成“艳遇之都”的,更准确地说,这更像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营销事件。二十多年,丽江尚是一个不为外地人所知的小城,一场发生于1996年的地震在差点毁掉丽江的同时,也使得这座古城的美丽被更多的人看见。

上世纪80年代的丽江
图源“新京报”

地震之后,丽江古城申请成为了世界物质文化遗产,旅游开发也被提上日程。媒体的报道以及各种文艺作品的加持助推了丽江的走红,2002年《新周刊》在报道中喊出一句口号:“今天你丽江了吗?”这句广告语迅速捧红了丽江,将它从一个普通的旅游城市塑造成了一种“前卫时髦的生活方式”。

一本名为《丽江的柔软时光》的书更是点燃了都市白领对于丽江的向往,在他们看来,丽江代表了自由、文艺、小资的生活。营销教父叶茂中曾为这本书写过一篇序,很好地展现了丽江在当时游客心中的形象:

“是的,丽江是个迷失的地方,它的水太曲,它的巷子太长太混沌,它的东巴太神秘,它的历史太复杂,它的方言太难懂,它的仪俗太悠久,它的传说太多,它的粑粑太糯,它的艳遇太撩人,它的狮子山斜阳太迷离,它的夜晚太不安分,它的雪山太盯人,它的起居处水声太入耳……”

网络

“艳遇”这个概念的出现彻底将丽江的旅游业推向了一个高潮,2005年,曾经炒红过《丽江的柔软时光》的大番茄传媒机构又推出了一本名为《艳遇丽江》的书,第一次将“艳遇”这个词和丽江联系在了一起。2010年,喊出过“今天你丽江了吗”这句口号的《新周刊》又推出了一期主题为“丽江,艳遇之都”的新刊。

许多游客抱着寻找爱情的想法从全国各地来到丽江,离开以后又在社交媒体上记录自己在这里遇到的人事物。“艳遇”这个简短有力的标题,像牛皮癣一样牢牢粘在了丽江身上。

相隔不远的大理寄托了孤独旅客们对于美好感情的另一种向往,虽然这里没有像丽江一样将“艳遇”作为城市旅游标签,但一句“一个人的丽江,两个人的大理”让这座依山傍水的小城也开始和“艳遇”、“寻找爱情”这样的词挂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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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居大理的摄影师雨潇告诉我们,在她看来,“艳遇”这个标签充满了偏见性,有时甚至会让大家看不到丽江与大理更美好的一面。前段时间,她前往丽江进行一项拍摄工作,结束之后,她去周边的雪山转了转,“我不会觉得丽江是一个艳遇之城,我只觉得这里很漂亮,就这么简单。”

一位在大理开客栈的心理疗愈师Sheldon告诉我们,现在你走在大理的街上还是能看到一些鼓励游客来大理寻找艳遇的标语,有的酒吧也会主打“寂寞的人都会来这里”来吸引顾客。“以前大家可能还会委婉一点,但现在的人说那些话都是很直接的。”

不过比起艳遇,Sheldon发现现在的游客在旅途中对哪里有可以打卡的网红拍照地更感兴趣。扎堆在古城里开酒吧已经不再是大理古城里最时髦的事,更多的人愿意在客栈、民宿的天台铺上玻璃,做成“天空之境”,以供游客们拍照、打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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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定居、生活在丽江、大理的人如何看待这个标签,“艳遇”这两个字还是吸引了无数游客前往这两座小城,希望在这里能够遇见自己的那个故事。

Peter曾在2010年的夏天去过一次丽江,关于那次旅行的细节他已经忘得七七八八,唯有在酒吧街看到的景象,让他记忆犹新。夜幕降临,酒吧一条街便立刻变得热闹起来,每一家店门口都有年轻漂亮的女孩在卖力拉客。遇到独自一人的男游客便会跟他们说:“我们店里有许多漂亮女孩,快进来看看吧。”如果路过的是女游客,则会告诉她们“店里有很多帅哥”。

丽江知名酒吧“一米阳光”
网络

酒吧的门外还有许多卖玫瑰花的小孩、老人,一旦看见在酒吧附近打转的年轻男性,便会缠着他们卖花。各家酒吧也并不避讳“艳遇”这个标签,甚至将其作为自己的卖点之一。丽江最知名的酒吧之一“樱花屋”还将“泡妞才是硬道理”这样的话作为宣传标语挂在墙上,而这家店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则是老板与韩国老板娘正是在丽江“艳遇”,最终结为夫妻、一起开了这家酒吧。

Peter提到,酒吧里只要是打扮得精致时髦一点的女孩,如果身边没有男性朋友,很快就会有陌生人上前搭讪。在酒精与音乐的作用之下,发生点什么的确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樱花屋”酒吧店里的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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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与其说人们来到大理与丽江是寻找爱情,不如说更多的人找到的只是一夜情。在大理开了四年客栈的Kiki告诉我们,在开客栈的四年里,她遇见过不少独自一人来到客栈的男性客人,去酒吧玩到两三点以后,就会带一个女孩回来过夜。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我们第二天就会让他离开。为了安全和隐私,我们不接受未在客栈登记入住的陌生人留宿。”

大理与丽江由于有自然风光与人文情怀的加持,总是让游客对这里的一切带上了一个“浪漫的滤镜”,从而忽视了现实中会遇到的种种困境。就算有人觉得自己真的在这里找到了爱情,最后也难免落得一地鸡毛。

Kiki告诉我们,自己曾经遇到了过一个来大理游玩的女孩,旅途中认识了一个男孩,两人迅速发展成了情侣关系。一个月之后,女孩突然和Kiki说,男友想要和自己一起开一家客栈。尽管心里觉得这个行为并不靠谱,Kiki还是答应帮两人寻找合适的客栈;但这对情侣还是因为开客栈遇到的各种小事陷入了无尽的争吵之中,两人始终聊不到一块。

“他们两个人都不想(抛头露面)去做经营,其实就是两个人都没想好,最后在大理耗了几个月,事情也不了了之,两个人分手走人了。”

“艳遇”这个标签让丽江创造了一个旅游营销的神话,也让丽江最终倒在了神话脚下。2015年的十一假期,澎湃新闻的记者前往丽江,对于当地的“酒吧艳遇文化”进行了一场暗访。

网络

三天之内,他们用微信摇一摇、陌陌等软件,约出来了4名“渴望艳遇”的女孩。不过记者并没有像故事里写的那样收获属于自己的爱情,这四名女孩并非如自己所言是来到丽江旅游的游客,而是酒吧的酒托。在记者对酒水价格不知情的情况下,“酒托”悄悄连续点单近5000元酒水;更有甚者,“酒托”约记者前往酒吧消费未果,竟提出“1000元陪你一晚”的邀约。

酒吧附近一位经营客栈的当地人士告诉澎湃新闻的记者,在酒吧附近要小心,“经常会有女孩加你微信,拉你去这个酒吧喝酒,其实都是酒托。”据这位客栈老板了解,不少“酒托”与酒吧三一分账,成功将酒卖出后,“酒托”拿四分之三,酒吧拿四分之一。

这则新闻发出来之后,“丽江酒托”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尽管后来丽江市长亲自下场,通过媒体对公众喊话,他自己亲自去古城的酒吧体验了,摇一摇没有摇到酒托,但丽江多年以来苦心经营的旅游形象,显然已经溃不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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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寻找爱情,许多人来到丽江与大理则是为了找到自己心中向往的诗与远方。

在大理被众多游客追捧之前,这座小城市曾是外国背包客和国内艺术家们的天堂。2007年,刚刚高中毕业的雨潇和朋友一起,坐着绿皮火车第一次来到了这座云南小城,这里的一切都让这个18岁的女孩感到兴奋:四处都是有意思的小店、酒馆,随便在人民路上走一走就能遇见从北京来的音乐家、画家。“大家都很随和,没事聊个天,坐一下,喝杯茶或者喝酒都挺好的。”

这样的生活让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的雨潇十分向往,和朋友一起离开之后,雨潇没过多久又独自一人返回大理,在一个名为“鸟吧”的地方每天花15元租下了一个床位。在那个漫长而又无所事事的假期里,雨潇每天去人民路上和不同的人聊天,和他们一起出去玩,最受她喜爱的是一家小酒馆。“当时那里有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我印象中她跟我说过一句话:‘人太年轻的时候,千万不要来大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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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雨潇并未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十年后重返大理并决定在这里定居一段时间以后,她才慢慢意识到当年的那个姐姐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句话。

“你不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又没有一定积累的情况下,你来大理是很难待下去的,因为你自己不够确定想要做什么事情。”

2017年对于大部分生活在大理的人来说,都是一个无法避开的转折点。这一年,由于洱海污染严重,当地政府关停了洱海沿线2000余家餐饮、客栈,如火如荼的旅游业突然陷入了停滞。

在2017年之前,来大理开客栈是怀揣文艺梦想的人逃离一线城市后的选择。市场的确没有辜负他们,在Sheldon的回忆中,16年最忙的时候,客栈老板们几乎每晚都需要在前台等自驾堵车在路上客人等到三四点,许多时候连自己住的那间房间都要腾出来给客人住。“我们有客栈老板微信群,大家都会在群里问其他朋友,‘你今晚有没有房间啊?’如果有,我就跑去你那边住,有的甚至就住在仓库或者楼梯间这种平时放东西的地方。”

Kiki则毫不掩饰地说,来到大理开客栈,除了大家想象中的风花雪月,更多的是需要自己去面对的一地琐事。刚盘下这家客栈时,Kiki原本打算在院子里种满喜欢的花花草草,但实际开始经营以后,她才发现自己每天根本忙不过来,更没兴趣去种花了。

“最忙的时候,持续大半年基本上是天天满房的状态,一个阿姨根本打扫不过来,很多时候我都要跟着一起打扫。有时候我朋友跟我说,好羡慕你在那边风花雪月,我都说我连今天的马桶都还没刷完。”

双廊曾是洱海边海景房的聚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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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随着漫长的洱海整治以及这几年“躺平”文化的盛行,大理的文化氛围正在发生着变化。Kiki告诉我们,这几年大理的“诗和远方”变得越来越廉价了,每每在社交媒体上看到“零成本定居大理”、“每月500元在大理租一个院子”这样的宣传,她都会觉得这是在误导年轻人。

在她看来,大理优越的自然环境和自由的文化氛围的确有利于艺术家们的创作,她认识许多定居在这里的音乐人、编剧,“他们都是有自己的事业、规划,大理这个地方确实也能给艺术创作带来灵感”。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越来越多没有稳定工作的人聚集在一起。而且现在低价竞争太严重了,“诗和远方”变得越来越廉价,吸引了一大波想要低成本在大理躺平的人。但大理的慢生活是有点蹉跎人的,如果你没有极高的自律的话,说实话是在浪费你年轻的光阴。”

这些跟风来到大理的人很容易在热情耗尽之后离开。雨潇去年认识了一位想要定居大理的19岁男生,因为喜欢做饭,这个男孩去过大理好几家餐厅做学徒。“但做了几天之后又觉得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再过了半个月之后,这个人都不在大理了。这时候我就想起当年那句话,‘人太年轻的时候,就不应该待在大理’。”

文化氛围的变化也让一大批早年定居大理的人选择了离开,雨潇这两年已经很少再去人民路。2016、2017年刚来大理定居时,雨潇常在人民路上看到一些卖艺、卖画、卖首饰的人;但在16年以后,由于政府管理,这些街头卖艺的人都被迫离开了人民路,现在的人民路变成了半个“义乌小商品市场”,“卖的都是鲜花饼之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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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路)以前可能还会有很多很好看的老房子,现在主街全部翻新成一样的,我觉得有点南锣鼓巷的样子。”

在今年,Kiki选择转掉自己的客栈,选择了离开大理。疫情发生以后,大理的旅游业一直没有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在这里耗了一年多,Kiki认为不能再这样蹉跎地耗下去了,“可能还是有一点不舍吧,但也没有说放不下”。

“我觉得大理也没有让我失望,游客来之前它是大理,游客来之后它还是大理,变的不是大理,变的只是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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