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东单公园里,正在消逝的同性爱欲

时代的眼泪

封面
ELLEMEN

2021年,如果你还没听说过北京东单公园的大名,抖音和快手的网红都会看不下去。

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各路短视频用户都在以一种窥探的视角拍摄夜晚的东单公园,并且剧情套路大抵相同。因为社交网络的出现,越来越多的人可以从手机屏幕里窥探到这个传统“同志名所”,当然,发达的网上交友途径也让这些地方开始变得冷清:

某短视频平台上十五线博主的东单公园游记
某短视频平台上十五线博主的东单公园游记
网络

这些短视频拍摄者大多先展示一段自己如何来东单公园,再拍摄广场舞大妈、抖空竹大爷和遛弯大家庭,营造出祥和的“正常”气氛。

然后表达出带大家上山瞧瞧的想法,接着开始要赞,并且一定会说出“勇气可嘉”四个字来让观众给自己打气。用略显神秘的口气,一边往上爬,一边说东单公园的故事流传了好几年,自己也是头一次来。

拍摄路边独自坐着的老大爷,或者几个人聚在一起的场景,视角参考BBC。用“战战兢兢”和“忐忑不安”等形容词渲染情绪,还要特意说“生怕拍到不该看见的东西”,结果什么都没看见,顺利到达山顶,最后视频结束。

这种打着探秘旗号实则骗赞和评论的视频脚本在短视频平台备受喜爱,但在真实的东单公园,同志群体依然有一定的活跃度。

副标题
ELLEMEN

对于大多数的同志来说,在公园和公共场所认识朋友被看做是效率极低的一种社交方式,不但要gaydar灵敏,还要适时找准话题搭讪。在快节奏的当代生活,这种交友方式让人心累,明明在手机上左滑右滑就能找到恋人,为什么非要去东单公园这种同性交友链条的最底端。确实,东单公园早已失去了过去那些年的重要意义。

然而在现实中,这些传统中的“同志名所”并没有被同性恋人群所抛弃,虽然比不上上海人民广场异性恋声势浩大的相亲态势,但也有不少人在这里遇到了自己的另一半。

东单公园正门
东单公园正门
网络

我们和一位名叫方城的28岁男生聊了聊,他和男朋友认识的起因就是东单公园。

2017年,方城从一所南方二本大学毕业来到北京工作,没想到第一份工作做了8个月,他就做不下去了,那家公司也很快倒闭。后来他放弃之前的专业,选择做了一名保险推销员,但感情生活始终空白,也让他非常烦恼。

方城形容自己的个性随和,因为理科出身,在这种亲密关系交友上略显内向。“我认识人都不是那种特别积极的态度,也不太有占有欲和控制欲,交友一直都比较被动吧”,大三期间才意识到自己是同志的他,一开始用交友APP,但也慢慢听说了北京东单公园的“名气”。

东单公园作为北京较早形成的同志聚集地(在圈内还被称为“同志据点”),多年来不仅引得众位“同志”纷至沓来,还见证了时代与历史的变迁。

东单公园
网络

根据王小波小说《柔情似水》改编的电影《东宫西宫》,就是以“东单公园”为背景讲述了九十年代初同志的故事,这应该是第一部国内拍的反映同志生活的现实主义电影了。
但在方城心里,这里是一片充满矛盾的世界,它既是圈里人互相认识的地方,也流传过很多“不太好的事情”。

对他来说,去东单公园只是一件偶然发生的事。“那天我陪一个远道而来的同学逛街,到下午还有很长时间,然后离东单公园比较近,我就拉着她过去了。”方城的朋友不知道东单公园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但方城心里清楚,“我就是单纯好奇,这个东单公园到底是什么样子。”

在东单公园里,方城说自己并没有看到想象中中老年同志们四处对眼神的场景,他走了一圈并没有看到什么,仅仅是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在app上发了一条动态消息,而就在此时,另一个人在东单公园的照片下写了评论。于是两人就认识了。

这段结合了传统同志聚集地和社交网络的感情,一直持续到现在。虽然东单公园常常和隐秘的肉体接触联系在一起,方城自己也再没有去过东单公园,但他说自己发自内心地感激这里。

副标题
ELLEMEN

曾经的东单公园并非如今这样,2015年环球网曾发表文章《从“流氓”到“同志”:东单公园见证中国男同冷暖》,用较为独特的视角来剖析这一群体,而主角则是当时圈内较为出名的“同志”宁国风。

上世纪60年代,宁国风和法国驻北京大使馆里的一位厨师有过亲密关系,那年他24岁,风华正茂,并且是北京市某中学的一名优秀教师。“出道”很久的他,外形颇受关注,不过在那个“流氓罪”依旧生效的年代,他的经历带着些许时代和家庭的悲情色彩。

上世界五十年代,宁国风跟同学出门游玩,偶然进入了后来的东单公园一带,被很多人搭讪想要“交朋友”,在闲聊中得知原来这是一个“据点”。 当时的宁国风是个外表乖顺,但内心苦闷的中学生。他自小性格文静,只喜欢玩女孩子的游戏,被小朋友叫做“假丫子”。

10岁时他和班里的班长关系不错,两个孩子在家里做作业时玩起过家家,宁国风就让班长扮演自己的丈夫,在凤凰卫视2016年11月29日《冷暖人生》的采访中,宁国风透露:“我就自然地,就是说他是我丈夫,我是他的妻子,更过火的不会,因为他太小是吧,抱着我就觉得好像感觉就很幸福,很温暖,被我妈发现了,哎呀,我妈打呀,简直没给我打死,我母亲脾气特暴,她当时就骂我一句话,我记得特清楚,她就说我怎么,我缺了八辈子德,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被棍棒教育的宁国风,直到上中学都不敢跟男孩子接触,生怕母亲对自己又产生了怀疑。这场毒打让宁国风“正常”了六年,直到他16岁走进了东单公园,才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中,他并不孤独。

1956年,宁国风考入师范中专,开始寄宿生活的他终于摆脱了母亲在生活方面的控制,他也决定开始自己的生活,很快便与下铺男同学交往。 宁国风在采访中表示:“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一眼看上了他(指下铺男生),他喜欢踢足球,但他也不野,下了课挺文气的”。在问到对方是否英俊时,宁国风笑着说:“长得很英俊,还喜欢吹口琴”。

宿舍的其他同学也是心照不宣,因为下铺男生排行老六,大家都半开玩笑地管宁国风叫“六嫂”。这段美好的初恋持续了四年时光。当时宁国风是学生干部,负责帮助学校管理档案室,在一次偶然查阅档案时,他发现心上人婚姻状况是已婚,并且还有一个儿子。

他好像突然懂得了,为什么比他大四岁的下铺男生,对他非常体贴和疼人,像照顾小弟弟和小妹妹一样。虽然下铺男生表示这是包办婚姻,两人没有一点感情,但对于有孩子的事实,还有被欺骗的感觉,让宁国风痛下决心分手。

分手之后的宁国风心灰意冷,即将毕业的他决定把心思投入到工作中去。毕业前三年宁国风专注于教学,很快成为了中学里的优秀教师。三年后,他重新踏足东单公园。因为被“同志们”看到和一位法国人聊天,他就此得了一个外号“巴黎小姐”。

副标题
ELLEMEN

多年过去,北京“同志据点”也几经变迁,基本固定在东单公园和牡丹园公园,不过对于年纪较大的“同志”来说,这些据点的隐秘性从未改变,只是“再也不用担心被警察抓了”。

上文中的“巴黎小姐”宁国风在北京东单公园逗留时曾被警察逮捕,并最终处以三年劳教,那是他七年来第三次被控“流氓行为”。经常“入局”的他练就了侦查本领,很容易辨识出身边的便衣警察,并会用“雷子来了”等暗语帮助同伴尽快离开。

不同于短视频用户眼中带有猎奇色彩的东单公园,在上世纪“流氓罪”还依旧生效,信息产业并不发达的年代,这个隐秘的世界,更多是“同志们”相互抱团取暖的存在。

虽然东单公园、牡丹园公园已和整个中国社会一样走向老龄化,但也是有不少“深柜”人士在采访中说自己更倾向于在这里认识更真实的人,而不是在交友app上刷来刷去,那种配对后草草几句查户口一样的问候,很大几率上也会让聊天最终不了了之。

在东单公园,我们曾经遇到一位长相非常年轻的40岁男性,在向其保证不会泄露隐私的前提下,他透露自己之所以喜欢来公园里逛,是因为自己在学校做老师,不可能使用APP,用假照片或者模糊的照片根本也找不到喜欢的人,反而会有被学生们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的危险。

“所以用手机并没有那么隐蔽,在这里似乎能接触到更真实的人。比起网络,这里遇到朋友的可能性更大。”

在去年疫情结束后的一段时间里,他说自己每天都来这里,一边运动,一边“欣赏男人”。他曾经遇到过一个从贵州来北京崇文门陪父母看病的男子,他比他大5岁,两人在交换了眼神后,搭了话加了微信,还有过一段为期两个月的暧昧时光。

他是像上文中宁国风一样的老师,而另外一个人是小城市的警察。两人有时候约在公园假山上,有时候约在东单十字路口的长椅上,聊天、偷偷拉手……“不过两个月后,他也因为要回家照顾家里人离开了北京。”

在东单公园,人们遇到的往往是不同行业的不同人群,了解其他人的生活动态,并对已经去世或是出柜失败的人扼腕叹息,这里更加现实,也更加真实。 如今,更包容的社会环境,手机上的社交软件以及酒吧等场所,让“同志们”不再需要隐匿在地下环境中认识彼此。但年龄较大的“同志”还是依旧怀念年轻时的体验与经历。

无需特别探秘,在山上植被茂密处,就能看到一些男性在石头小路上进行目光交流,其中有很多是来北京的务工人员。那些猎奇者喜欢去的凉亭并非是同志的聚集场所,只是很多人喜欢在那边刻字而已。上面有的是交友信息,有的是“同志亦凡人”的呐喊,而有的则是两个人的感情见证。

东单公园就像一件标本一样,正逐渐淹没在新时代滚滚而去的洪流中。

This content is created and maintained by a third party, and imported onto this page to help users provide their email addresses. You may be able to find more information about this and similar content at piano.io
广告 - 内容未结束请往下滚动
更多 From 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