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死的时候我刚6岁,那天我们三口人回到100公里以外的灵堂,我看见好多人在哭。他们说我不懂事,爷爷生前最疼我,而我不仅没有哭,还在灵堂疯玩,上蹿下跳。其实我一直在偷看我爸,太好奇了,内心深处期待看到他掉眼泪。但始终没有,那三天时间我都没看到。后来问我姑,那天我爸哭了吗?我姑说没有。可能我应该问我妈。

我姑说我爸年轻的时候很帅,那个时候没有陌生人社交软件,女生想表达爱慕就给人送自己照片。我爸那时候有一摞子女生照片。我妈的照片没有在里面,因为我妈是校花。我模糊记得我爸表达过,他和我妈是青梅竹马,从一而终。但我妈说,他们中途分过手,我爸应该还有一个女朋友。长得帅这事多半是真的。我高中的时候,他穿着一件皮衣来开家长会,好几个女同学跟我说,你爸比你帅。我一直想给女同学挂眼科,他那时候四十多,长得像郝海东。

在四川地区,小孩子印象深刻的场景是:你是不是要这样?老子数三声:3、2、1!啪!啊!这算是比较讲道理的父亲。有的人倒数是不断句的,小孩还来不及反应就挨上了打。

父亲是家里的老大,从小被我奶奶打,那时候《少林寺》正火,他不知道去哪里学了一些野套路,在家扎马步,练拳法。奶奶打他,他就打我叔,我叔小他五岁,然后我叔拿我姑出气。我爷爷奶奶疼爱小女儿,还是打我叔⋯⋯

我爸运动员出身,曾经的跳远区记录保持者,爆发力好速率快。我外婆曾经形容过,我挨打常常是出于无声,发乎惨叫,止于暴揍。也就是说,我为什么被打不知道,怎么上手的不知道,看到哭了,哦,又被打了。哭是不能大声哭的,哭等于夸张情绪博取同情,不能表演是我爸棍棒下的价值观。

我被打这件事渐渐出名了,老师知道,邻居知道,同学知道。有一年夏天,我考了八十几分,揣着试卷回家不敢拿出来签字。晚上,9岁的我失眠了,模仿签名这事被抓过,不能再干。估摸着夜里一两点的时候,突然理出一套逻辑:老师让家长签字,是让家长知道小孩在学校的状况,考八十几分的人肯定会遭到责难,签字第二天交回去,等于告诉老师这小孩已经被锤过了。被锤一定会有痕迹,如果没有签名,但有痕迹好像也是一个意思。

我爸手巧,用老竹木做了一根巨型戒尺,强硬而有韧劲,表面用细砂纸磨过,配上他年轻时候练的剑法,打在肉上血淤而不外溢。我拿着戒尺,趁爸妈熟睡,在大腿上狠抽了六七道血印。第二天我翻着短裤给老师验伤,说我爸打我了,说不定因为太生气忘记了签字。完美过关。当然这事最终还是被戳破,自己白挨自己一顿,欠上的加倍奉还。

现在回想起来,很多时候同学挑衅我,和我打架,就是知道我回家肯定有一顿。别家孩子和人打架,回家总有人关心一下,有没有受伤,是不是受欺负。我们家不是,有这种事打完再聊。你们太坏了,所以我从来不参加同学会。

90年代初,有一次我跟着我爸去市区出差,正好他办事的地方旁边有个破落游乐园。那个机构不让小孩进,我只能被“寄存”在门卫室。那个下午太漫长,我和胖门卫聊了恐怕有四个小时之后,我爸终于下来了。我以为他心存愧疚,主动提出我们去开一次碰碰车。我坐在驾驶位,方向盘在他手里。那场游戏就我们一辆车,他疯狂转动方向盘,一次又一次冲向那些停着的车,嘴里说着碰碰车,就是要碰。那天我彻底知道了碰碰车方向盘是什么味道,我的鼻子在橡胶上碰了无数次,车停了,鼻血流一脸。给我擦脸的时候,他在一边笑到断气。

我爸从来没有表扬过我。这事可能要怪我奶奶,可能她也从来没有表扬过我爸,所以我们家没有办法对亲近的人表达赞美,没有学习过这件事,不具备这个能力。我遗传了他爆发力好的特点,从小跑得快会踢球,他说我耐力差;我13岁开始健身,坚持了二十年,他说我学习没有意志力;我拿了一堆作文比赛奖状回家,他说我数学英语都不及格⋯⋯总之从言语之间,我很多时候怀疑他是不是很后悔有这样的儿子。

2008年5月13日下午,我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说明天我要去汶川,和一个医疗队一起。要么你明天早上10:30送3000块钱到大田湾体育场门口,要么我就借钱去。

正常情况下我应该是打给我妈,那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直接打给他。可能我觉得这个严重而坚决的选择题,我爸比较能接得住。我的预期是他一口拒绝,我就关掉电话。实际上我的大学室友们已经帮我凑到了3000块钱。

他说,嗯,好,明天早上我去学校接你,再送你去体育场。

那天早上他到我们寝室楼下才七点多,车里装满饼干方便面。我坐着他的车去体育场,那一路上好像也没有聊什么。大巴车停在著名的贺龙像右侧,工作人员在车上贴横幅。我处在亢奋之中,心急如焚,恨不得瞬间转移到震中开始报道。

志愿者从各处赶来,大巴车没有按原定时间出发。我爸慢慢悠悠,把他买的东西搬上行李架,跟陆续赶来的志愿者们聊天,我甚至觉得,他不是想和我们一起去吧?但也不好意思问你怎么还不走?12点了,我问司机,到底啥时候走啊?司机说可能3点差不多,还差一点医疗物资,让我们就近吃饭。

我爸像领受了长官指令,开始招呼我那些素昧平生的队友:“大家一起去吃饭吧,这边走。”队友可能以为他是医疗队的组织者,也默默跟上。他带着我们去附近一家他常去的马面鱼餐厅,全都坐下来,整整两桌。席间大家都在说话,因为全是年轻人,活络起来非常容易。我不记得他在跟别人聊什么,只有一句话他重复了很多次:去灾区很危险,你们一定要互相照顾。

那天深夜,我们到达绵阳体育中心。大家在广场上搭帐篷,一个队友问我,中午那个中年人为什么要请大家吃饭?

我爸一直在环保局工作。七天以后我从北川回家,他来车站接我。我稿子还没写完,他又去北川了。据说他是主动申请去的,因为上阵父子兵的情结。那一段,我妈的心脏估计不怎么好。

两年前,我回老家给外公外婆扫墓。我们忘记买香烛,我和我妈中途下车到一家小店去买。我老婆和我爸在车上等我们。那天晚上我老婆告诉我,他们在车上那十几分钟,我爸跟她说:小时候他老打我,和我相处的时间也不长,现在想起来自己似乎没有那么称职,有些愧疚。

我感到尴尬,不知如何回应。因为我们家不懂得如何表达善意和情感,也不懂得接受。他越来越老,瘦得不到100斤,甚至都不像郝海东了。
他今年57岁,基本上算一个不错的父亲。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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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登于《ELLEMEN睿士》六月刊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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