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一线记者的春节

这注定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春节假期,当大家或在电视机前、或在社交媒体上刷新着来自疫区的各类消息时,有一群媒体人,和医疗工作者一样,奔赴在一线。我们和几位一线记者们聊了聊这个特别的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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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8日回到武汉过年前,我已经大概了解到这次肺炎疫情的严重性,当时很多朋友都劝我不要回武汉了,但我是武汉人,家人都在武汉,加上我想着如果这次疫情需要报道的话,自己也很想参与,所以抱着这样的心情最后还是回来了。

就我回来当天的观察,当时大多武汉市民对疫情还是毫无认知,或者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火车站的工作人员没有人戴口罩,出站乘客也没有任何人戴口罩。我很多本地的初中高中同学,他们日常约出来蹦迪、喝酒、打牌、聚餐。包括我爸妈、家里的老人、亲戚等也是,我很早就跟他们说不要出门,提前买好食物备在家里,都没有用。后来还是我跟爸妈说了好久,他们才算是听进去了,开始出门戴口罩。

等到我20号再去火车站,工作人员就已经都戴口罩了。而23号之后,大家真的开始意识到疫情很严重。年轻的同学朋友们都说今年就不聚了,我们家的年夜饭也没有吃了——我知道的很多家庭都没有吃年夜饭,这也是因为公共交通停了后,除非家里有车,不然也没办法出去吃年夜饭。

感觉现在整个武汉的人是真的把它当回事儿了。

我们报纸现在驻守在武汉的就三个人,一个是本地记者站的,另外两个记者都是武汉本地人。此外还有一个记者在宜昌。真正工作起来没有特别区分,基本上就是发生了事情后,谁方便、谁在附近、谁能去,就去。

23号那一天,我去了超市采访,当时大家都在囤积生活物资。刚开始还有涨价问题,市民就举报,但是经过物价监督局的干预,目前超市里就是正常的春节涨价,只比平时贵一点,大家也都能理解。

大年三十,武汉版“小汤山”正在修建,有一个记者去了现场采访,我们其他人就后方配合,帮他整理背景资料,并且完成写稿工作,又联系了今天清早的一些采访,准备一下采访提纲。

回到武汉以来,我跑过火车站、超市、菜市场、医院做采访,也参加过卫健委的新闻发布会,采访的对象以市民为主。他们对于采访都还是比较愿意说的,因为他们自己也有一些恐慌的情绪,所以愿意对我们都如实相告。而像火车站的工作人员,我会以市民的身份去问,因为我都说武汉话嘛,所以他们也都会跟我讲。但是医生群体基本都不接受采访。

相对来说,我去跑采访的地方大多还算比较安全。23号之后,外面人都挺少的,我一般戴个口罩,去医院的话就穿防护服。其实一开始我妈是不同意我出去采访的,她觉得不安全。我爸比较支持,他和我妈说,“你就让他去吧。”做记者的人都懂,这种时候,我们得去。所以我干脆对我妈说,“你要是不让我去,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出去住。”我妈就也不再说我了,只是每次我出门,她都叮嘱我注意安全。今天我回到家,她还拿酒精把我浑身上下、前后左右都喷了个遍。

而直到现在,基本上每次只要我一发稿,各种朋友都会再嘱咐我一遍,一定要做好防护,一定要注意安全。

从回来到现在为止,我在心态上还是变化很多的。

一方面是更崩溃了一些:事情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我有一些医生同学,虽然不接受采访,但是你从和他聊天的只言片语中也能感受到他们的崩溃和绝望。

但是记者在面对创伤应激综合症上,只要工作没有结束,怎么着都得撑着、提着一口气把事情全部都做好。一般大家要崩溃,也是工作结束了再崩溃。

另外也是感动。之前有人发信息说一线的媒体和记者缺防护物资,于是很多人都开始转发、帮助,各种能想到的关系都在想各种办法来帮你,我能从中感受到公众的支持,真的很感动。

还有一件事让我挺难过的,也想借这个机会说一下。因为医院目前的医疗资源比较缺乏,医生们真的忙不过来,所以很多人都需要长时间排队,但他们没法跟医生发泄,于是就和护士发泄。今天我在医院里大概待了20分钟,就有5个人都和护士吵得特别厉害,感觉是在发泄自己的情绪。而护士也很无奈,只能跟他们不停解释。

其实是有很多人做好事的,比如给医护人员们送花、送物资、送食物,但也存在一部分年龄偏大的人,他们无法理解医护人员的苦衷。

我觉得大家还是努力以更平和一点的态度去对待一线的医护人员们吧,他们真的太难了,也都很崩溃,如果还需要随时承受他人如此强烈的情绪,真的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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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我们注意到肺炎的消息也是在12月底网上有武汉官方文件截图流出的时候,后来官方澄清说不是SARS,又说没有人传人的证据,编辑部就处于观望状态,直到1月20号出了通告说武汉的确诊病例突破100多人,这就让我们开始警觉起来了。

那个时候编辑部已经放假了,我也回了湖北老家。1月20日,大家看到这个消息后开始在群里讨论,武汉那边的疫情发展越来越快,副主编吴琪老师征召去武汉进行现场报道的人,我当时就报了名,因为就是自己家乡的事情,离得很近,觉得这也是应该的。

原本以为家里人会反对我去,但父母也没有过多反应,可能那时候他们还没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吧。

吴琪老师,王珊和我临时组成一个采访小组,1月21日各自向武汉出发,就约定在金银潭医院附近见面。和很多人一样,我们武汉这场疫情了解的并不比其他人多,当天下午,我们在酒店安顿好后,开了个简短的碰头会,商量接下来的行动。

到了现场,计划赶不上变化。当时听说金银潭医院会在固定的时间让家属来给病人送东西,比如餐食或者日常用品什么的,我们就想是不是可以找到家属了解一下情况,但最后错过了时间。之后就决定去这次疫情的源头华南海鲜市场去碰碰运气,当时武汉街头整体上还是挺平静的,只是戴口罩的人明显比往常多。

从出发到武汉,然后去海鲜市场的路上,感觉空气里充满了紧张感,就在打车去海鲜市场的路上,我们就收到消息,武汉成立了新型冠状病毒疫情防控指挥部,你就能感觉到气氛和之前都不一样了。

华南海鲜市场被一条路分成东西区,到了之后我们就沿着这条路从北往南走,一边走观察走着走着,后来发现西区的店铺里还有几个商贩,我和王珊分头行动,等他们从市场出来就跟上去搭讪,就遇到了报道里的第一个采访对象——黄昌(化名)。

黄昌本人就是市场里的一家店的店主,他对我们比较友善,没有戒备之心,后来找到的另一位采访对象态度完全不同,因为一提到野味,他们就拒绝了。在卖野味的市场里,因为疫情的爆发,野味成了让人谈之色变的敏感词。

当时我们就戴的是那种很简易的一次性口罩,黄昌说他得的就是肺炎,头一天刚刚治愈后从医院回来,而他的妻子刚从医院打针回家,他家就在市场东区对面的小区里。我们和他商量去他家看看,他答应了。

后来,就有了现在的这篇披露武汉疫情最初现场状况的报道。

到武汉之前,我们对疫情的认识其实没有看到的那么严重,直到去了采访对象家中,才发现这场疫情不寻常。我们采访全程,黄昌的妻子都没有戴口罩,她每天去医院打针,也跟我们描述了医院发热门诊人满为患的情况。

发稿的时候,也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我们最后决定把已经掌握的情况一次性披露出来让我们出乎意料的是后来稿子还在,朋友圈也都转起来了。

23号前一天,有专家就建议我们赶紧离开武汉,当天凌晨2点官方发布公告后,上午10点前,我们坐高铁暂时撤离,现在正在家自我隔离,但我们整个编辑部的同事都在继续跟踪,希望能为武汉的疫情提供更多专业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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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湖北人,今年本来不打算回家的。因为前一阵出差比较多,回家走亲戚也挺累的,所以我找了个借口和父母说湖北有肺炎疫情,我就不回去了。

那时候父母还是希望我能回家过年,但是渐渐地关于疫情严重的消息多起来后,他们和我说,“你待在上海别回来了。”他们不知道的是,后来情况变严重了,我还是回了湖北,并且呆在了“风暴中心”——武汉。

武汉的疫情和我了解到的差不多,不过当我真的身处其中时,这场疫情就变得不再只是一个确诊数字那么简单一方面,我接触的医院确诊病人较多,每天转院和分流的病人也很多。另一方面,关于医护人员出现疑似感染状况的消息,也越来越多。有朋友的姐姐是四院的护士,今天第一天去值班,有同事出现了发热的状况,直接哭起来了——类似这种信息和情绪,对我们来说变得特别密集,而这些冲击都是比我在上海时候看新闻来得更直观的。

结束工作后,我们主要是住在宾馆或家里,平时也很注意洗手,每天都会测量体温。朋友们一开始都劝我不要来,但现在他们也没办法,只好给我打红包让我买口罩,或是让我每天报告一下自己的情况。

但说实话,我们来一线的记者对肺炎感染的可能性都没有太害怕,毕竟平时要应对的突发状况就蛮多的,大家还比较淡定。

我更多是抱着一种责任感来到一线的。平时我主要负责做突发和热点的视频,有时候难免也有一些标题党,或者选择一些抓人眼球的词汇,但是这一次是对疫情做严肃报道,所以我觉得还是要尽量克制一下情绪,去尽可能地描述事实——有些料你知道曝出来就是爆款,但是对疫情的报道是毫无益处的。

另外现在谣言也很多,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就喜欢制造混乱。我们不停苦口婆心地去告诉读者应该怎么做、关注哪些渠道。而我们对于事实的不断更新,可能就会压掉一些谣言,或者减少大家对一些不太合规的自媒体的关注。

这场疫情不知道何时才会结束,我也对大家有几个建议:

一是要谨慎识别网上的信息,尽量关注有采编资质的媒体发布的内容,现在已经出现专门骗口罩的骗子了,希望大家能够小心。

另外,我也理解大家对于这次疫情的前期处理不是很满意,但是大家做好防护的同时也不必过度恐慌,因为来自全国的医疗队都已赶赴武汉。我们要相信这场疫情终会过去,就像曾经的非典或埃博拉病毒一样。

而我们这些一线的记者,也会努力传递其中更多的真相。

采访、撰文:醺子、Holly、Sebastian/编辑:Holly/设计:?其中部分受访者为化名,
感谢各位前线记者的时间与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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