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意歌唱,无人问津的岁月

如果一个人衣食无忧后还能追求文艺,那才是真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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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我是说那些真实生活中真正存在的男人,不是电视屏幕里也不是杂志访谈里那些,很可能是世界上最害羞的物种之一。

自从写“玩物立志”专栏后,每次结识新的男性朋友,都要别有深意问问:有什么特别费钱的爱好吗?

有说喜欢养赛鸽的,纯血种国际大赛级别,一只十几万,有真正单反爱好者,花百万买镜头,一开始说得引人入胜叹为观止,真要进入采访环节,忽然都会摆摆手说:算了,还是别写了吧,哎呀,这个总归不太好。即使我拍胸脯保证,绝对隐去姓名,还是会痛苦地闭眼说,算了算了,其实也没啥好提的。

碰到L先生,一开始没往心里去,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属于常见品种。就像日本漫画家把身穿西装的已婚中年大叔,通通称之为,柴犬大叔,小孩嫌弃他们上完厕所臭哄哄,老婆随随便便留个便当弄点冷饭给他吃。在我眼里,男人一穿上皮夹克,等同于某种灵魂的丧失,穿上千人一面的黑色皮夹克,下面是一个或大或小的肚子,随便出现在哪里,烧烤摊、小饭馆、高档会所,都是合理的存在。

但是照例问了问,结果L先生的回答让我有点吃惊,他说:做音乐算吗?纯爱好,一年花十几万录一张专辑,不卖钱,纯当留个纪念。

“你是说,就像漂亮姑娘拍写真一样,你录一张专辑,只是为了留个纪念?等年纪大的时候翻开来,哟,原来我当年是这样?”

L先生点点头,没错,就是如此。

嚯,真是令人肃然起敬的文艺青年,我是说,比起我这样随随便便把读书和旅行挂在嘴上的小清新来说,L先生的爱好因为花费高昂,一下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但此后谈话就陷入了无可奈何的僵局,L先生对任何问题,都只提供简单的四五个字答案:每年花这么多钱干这个,女朋友什么的会不满吗?不会。为什么一定要采取这种形式呢?就是想做呗。制作过程中一定发生过什么令人难忘的故事吧?没有啊。那……一定有什么具体的困难?也没有。我打算缴枪投降,最后一次启迪L先生,我是说,人为了一种爱好献出金钱和时间,总会有某种情结,某些故事在里面吧?告诉我一点与众不同的故事就行,故事能让你的爱好生动起来。

L先生眨了眨眼,最后无可奈何般提供了一个答案,可是我制作的时候挺享受的,没啥痛苦啊。

谈话到此结束,没再进行下去。

怎么会有这种没有伤痛的文艺青年?

这显然不合情理,大部分我认识的文艺青年,都以伤痛为歌,比如李志,唱呼啸而过的青春,沉默不语的你,走过了人性的背后和白云苍狗。比如王小波,写当我跨过沉沦的一切,向着永恒开战的时候,你是我的军旗。比如毕赣,拍了一部《路边野餐》,让演员在里面念诗,一定有某种破碎像泥土,某个谷底像手一样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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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才想起来去听了听L先生的歌,果然,在某个听歌软件里,齐齐整整放着他的数张专辑,点开最早的一首,写的是他跟大学女朋友一起坐在校园草坪上,畅想将来要去哪儿,歌词简单得就像今天天气好,老狼请吃鸡。

还有一首,写他上茅房,一下拉出了空荡的思想,积怨已久的感叹。

作为一个早期民谣爱好者,当然看得出问题,因为这哥们对失去一点也不痛彻心扉,分手就分手咯,我会在歌词里写,总有一天,我们会想起对方。对一无所有也没什么具体的感伤,整个歌词里透着随随便便和无所谓的气质,好像轻轻松松躺在周末的沙发里,随手拨弄吉他,唱着当时舒服得不行的心情。

我当然可以冲到L先生面前说:嘿,不行,民谣里只有加入适当成分的痛苦,才能有人听。我也想到了他的回答:可我只想唱给自己听。

阿兰.德波顿写过一篇《单身男人的白日梦》,说世上最浪漫的人无疑是那些无人与之浪漫的人。放到L先生身上,或许,世上最文艺的人,恰恰就是那些一点不追求文艺的人。我知道歌里应该有痛还有爱,但我就是不想唱,也不想强加进去,只想做属于自己的歌。

哪怕没有一个人听,可却是真真实实,属于他的专辑。

想起一个朋友说,你这样的文艺不是真文艺,如果一个人衣食无忧后还能追求文艺,那才是真文艺。

我认识无数同行,没钱的时候都在说,等有钱了要去写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结果一路在赚钱的路上狂奔,完全停不下来。从这个层面讲,或许L先生,这个身穿皮夹克的男人,才是文艺苍狗中真正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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