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伯明翰卖保险的40天

朋友找了一份“卖保险”的工作,但事实好像不是想象中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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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每当大家参加假期前最后一场考试的时候,还没进考场拿起笔,心已经飞到十万八千里以外的地方了。

尤其是留学生,心急点的直接把行李箱扛来学校,考完连宿舍不回就直接奔机场了。旅游的旅游,回国的回国,反正没什么人想继续赖在老地方刻苦学习了。

回国,就代表要和那些很长时间没见面的朋友们一起吃个饭,叙叙旧。但我的朋友母鸡,我却怎么也叫不出来。想当年,一点意大利语都不懂的母鸡来米兰考雅思,东道主意识的我强烈邀请他住我家,并且在考试前夜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保证早上一定送他去考点。他对我喜欢睡懒觉的毛病产生了疑问,我告诉他:你看,要是我真的睡过头了,我们还可以打车去对不对?


结果我第二天真的睡过头了,睡到母鸡一个人跑出去摸索路线去考试还顺便在外面吃了个午饭回到家,我还没醒。

我隐隐觉得母鸡因为这件事一直对我怀恨在心,才拒绝与我会面。他一直强调自己还在伯明翰没回来,我说你怎么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呢,难不成伯明翰的姑娘有那么可爱?

他说不是。我在卖保险。

我心里暗暗想道:不愧是个自食其力摸去学校考试的男人!连短短暑假都不放过,给自己增加工作经验!于是我赶紧赞叹:你真努力。

母鸡:可不是吗。你可别告诉别人啊,我在体验人生。

看到这句。母鸡在我心中的形象立马伟岸了起来。像我这样行为不端作风散漫的人,居然还有这么有志向的朋友!于是我一边敷衍母鸡我会替他保守秘密,一边直接发了条消息给我闺蜜:母鸡现在居然在伯明翰卖保险。

我想给刚踏入社会的母鸡上一次人生课堂:女人唯一不变的就是善变。结果我闺蜜说:他其实是因为把机票钱都花光了现在在亡羊补牢。

我听了恼羞成怒,立马去质问母鸡。结果他非但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却给我装可怜:我找工作吃了很多苦头。

“能吃什么苦头?卖屁股没市场吗?”

“不,”微信输入状态时持续时间断,我仿佛看到了母鸡的欲言又止,“我被很多人骗了。”

原来母鸡一开始找的不是保险工作。在起初投递简历石城大海以后,他开始对着自己写的厚厚一沓论文陷入沉思——化工专业,这个经过他谷歌搜索以后,确定是最赚钱的工作 TOP10 之一的专业,怎么会让他这样的奇葩毫无用武之地呢?他一遍遍刷新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收件箱,不明白自己走到这步田地到底是为哪般。翻阅着 Instagram 里其他同学在国内吃喝玩乐的照片,母鸡下定决心:不求专业对口,只求找到工作。

于是,他在 Instagram 上找了个兼职。

在苹果商店给软件刷好评。

一个星期以后。说好日结工资的老板。了无音讯。

这段被中国同胞欺骗的工作经历,让他回想起曾经吃了那些伯明翰中国火锅店以后,坐在马桶上拉到屁股疼的日日夜夜。自己人,真是防不胜防。

于是他又打开邮件,寻找下一个工作机会。

这次他选择了一个国外企业。决心从虚拟产品走向实体产品。不再盲目欺骗消费者。于是他选择了:

产品试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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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说你要先交 100 磅押金,我们才能把产品给你发过去。

天真无邪如母鸡。当即汇款。

然后就再也联系不上那个人了。

由于忙于找工作。母鸡的游戏事业也荒废了。不得不找个代练帮他打。

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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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被人家卷款而逃……

母鸡经过这次找工作的经历以后,对这个社会心已经凉了一大半。想不到外国人骗自己就算了,中国人连自己人都骗,难道这个社会就不能给小胖子一点关爱吗?

“然后呢?所以你就开始病急乱投医,决定投入坑蒙拐骗别人钱的保险事业了?”

“不。”他简短地回答我。此时已经是伯明翰的深夜,微信那头的母鸡丝毫没有倦意,回想起往事,就感到一整酸楚:“我加入的其实是公益事业。”

原来,母鸡所说的“卖保险”,其实是个敷衍别人的幌子,他后来真正找到的工作是 HomeFundraising,也就是挨家挨户登门寻求善款,和和尚化缘差不多。在之前经历了这么多骗局以后,母鸡决心加入全英最大的慈善集资组织,即便他之前损失的那些钱无法再追讨回来,那么这次他为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登门募捐,也能让他自己的心情好受一点。

我说现在国外借口叫人募捐骗钱的人可多了,我听说伦敦假和尚一大堆,真的有人会给你捐钱吗?我每次在大街上碰到这种叫我给别人捐钱的,我都觉得他们要偷我钱包。

“而且我们负责的是为心脏病捐款,一点说服力都没有。”母鸡很无奈,“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数以万计的儿童正经受着心脏病的折磨,并且很多家庭都无法承担……”

我说停停停你别说了,我不会给你募捐的,我们的友谊不能和龌龊的金钱挂钩。反正能不能募捐到钱就要看伯明翰居民的造化了,那你工资怎么算?

“我现在不敢提工资。我上周因为一笔善款都没有募集到,老板已经找我谈话了。”我的疑问仿佛揭开了母鸡的伤疤,“本来我前天找到了一户人家,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她说她很喜欢中国文化,然后和我聊了很久,正当她打算填我的表格的时候,她丈夫下楼制止了她。”

我说看来你没有在前几次被骗经历中吸取经验,没有学会从别人手里骗钱的本事。借慈善工作来向外国虎口要钱是小,将来你长大了可是要肩负国家重任,从资本主义国家强夺巧取的啊!

“你错了。”母鸡正色道,“我现在还是学会了一点本事的。我学会了在上班的时候如何偷懒。”

听到这里我马上又对母鸡的工作产生了兴趣。在此之前,我一直在研究如何在小组作业的过程中摸鱼,每次我朋友问我在干嘛,我都告诉他们我在摸鱼,以至于别人都以为我在水产大学读书。母鸡告诉我,他们这些工作人员每天早上都会由一个大巴集中送他们到一个地点,每人负责一个街区,分散募捐。他一下车,就装出一副非常积极,非常急迫地投入公益事业的样子,一路小跑奔向居民楼,一直到最顶层。

然后躲在顶楼睡觉。

下午再装出精疲力尽的样子跟着大巴回公司。

有时候碰到那些对中国文化好奇的,就在他们家多闲聊一会,蹭个厕所假装拉肚子多坐一会。

但往往运气不是每天都这么好。母鸡常常碰到一些在家里聚众飞叶子的人打开门迎接他,两眼充血地瞪着他,神志不清地嘴里说着一些有的没的。碰到这类居民他往往很慌张,从大门连连倒退,生怕这些英国人不分雌雄就占他便宜。“我害怕自己不完整。”

“有些人打开门看到我叫他们给心脏病儿童捐钱,就开始说一些骂亚裔的话。虽然我很生气,但是还是要保持围笑……等他们一关门我就打电话报警举报他们聚众吸毒。”母鸡恶狠狠地说,“我在教他们做人!居然被我发现了还不带我。”

但更多拒绝母鸡的,理由都是“没钱”。有戴劳力士抱怨自己揭不开锅的,还有抱怨政府为什么不给他们扶贫的,还碰到些个家里超生的,一打开门满地的小孩儿一起盯着他看。所以说,无论国内国外,大家面对募捐都不那么愿意慷慨解囊,谁都不乐意白白地当个活雷锋。还有一户人家,一听说母鸡是来为白血病儿童募捐的,女主人质问他:“我的孩子几年前因为白血病去世的时候,你在哪里?”

这份工作又考验体力,又考验心理承受能力,比以前在学校里给女生代跑还吃力不讨好。“最吓人的还是昨天我敲一户人家门,半天没反应,我想哎呀既然家里没人,今天又可以溜号了。正当我准备转身离开,突然背后的门打开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叫住了我。你体验过绝望的感觉吗?”

我说我体验过,你这感觉大概和我现在在公司每天摸鱼到快下班的时候,老板突然拿了新的 brief 向我走来的感觉差不多。

“没那么简单。”母鸡的话语里似乎带了一丝恐惧,“我正准备转过身来,拿我每天说了几百遍的那几句忽悠人的台词对她说的时候,结果发现她满身是血站在我背后。从头到脚都是血!我当下英语都忘光了,大吼一句‘卧槽’拔腿就跑,我都不敢回头再看那户人家,害怕发现她在我背后举着刀追我,感觉下半身已经不受自己控制地在拼命朝楼下冲,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二次发育以后,跑步可以达到这么快的速度,感觉已经突破了自己的极限,如果有图片可以代表我那时候的心情,那一定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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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拼了老命冲出了楼道,一口气都不敢歇地继续向人多热闹的街区飞奔,直到我闪进了一家 kebab 店。看着烤肉师傅悠闲地对我打招呼,此时此刻,这个黑人脸上露出的笑容,突然让我觉得无比温暖……我才冷静下来,点了一个 kebab 吃。”

“有着黑哥哥护体的我,感觉突然安全感倍增,好像来到了一片,充满烤肉味和难以描述的腋臭味的,温暖的港湾。”

可不是吗,外国人那腋臭味谁闻了不觉得辣鼻子啊。我忍不住评价道。

“虽然我暂时是安全了,但是我看着那个黑哥哥用齿轮一层层地将烤肉削片,我就联想到说不定我反应慢点,被那个女的抓住了,她也会拿这个刀具削我……我惊魂未定地吃着这个kebab,拷问自己,我这回可是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了,这是为了什么?”

为了买机票回国。我补充道。

“你怎么这么小瞧我?我这是为了慈善事业。以后别人问你我为什么还没回来,你就这么跟他们说……特别是姑娘们问的话。”

我不解地问:那你一开始怎么不告诉我你在做慈善?

母鸡深沉地说:“这段时间的经历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不能白痛苦,起码以后还能用来吹牛逼……”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鼓励母鸡的慈善事业更上一层楼,将来成为化工业的比尔盖茨。

我再见到母鸡的时候,竟然也就是一个礼拜以后的事了。他告诉我,在这40天里,他经历了很多,收获了很多,思考了很多社会学和人生哲理的问题。

我说你真了不起,既然你刚从伯明翰做完慈善事业回来,今天是不是也应该拯救一下我们这些贫困的朋友……

他说不不不,我这是干了 40 天一毛捐款都没募集到,被老板踢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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