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岁,老年阶段就开始了

在心理学家霍尔看来,女性也是原始发展状态下的人。他认为女人的自杀率更高,而且女人的自杀方法也证明了这一点。霍尔指出,成长的任务就是寻找自己能信任的东西。但正如罗斯注意到的,“他描述的其实是19世纪知识分子在现代科学影响下的宗教信仰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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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詹姆斯

1885年,威廉•詹姆斯首次拜访莱奥诺拉•派普。当时,他的幼子和父亲刚刚去世,他为此写了《已故亨利•詹姆斯的文学遗产》(The Literary Remains of the Late Henry James)一书。在精神恍惚的状态中,派普夫人让詹姆斯得到了他所渴望的慰藉:儿子的消息,还有父亲为他出版的书“送上的诚挚谢意”。这是来自死者的消息,也是给生者的慰藉。在谈到派普夫人对詹姆斯的影响时,霍尔曾这么说:“多年来,对这位声名远播的顶尖心理学家来说,她或多或少算得上他的私人神谕解读师了。”霍尔自己也找过派普夫人,他曾拜访过纽约的每一位通灵者,首次拜访可能是在1890或1891年。那时,他父母刚去世不久,他自己家里也发生了一次悲剧。

1889年初,霍尔搬到伍斯特市筹建克拉克大学。他生来就是做这件事的料,因为大学的赞助人乔纳斯•克拉克(Jonas Clark)对学校的定位摇摆不定,没确定是给当地的孩子建一所学院,还是建设一流的研究型学府。当地报纸《伍斯特电报》(Worcester Telegram)的编辑们只想要前者,霍尔只想要后者,但他努力隐藏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伍斯特电报》派记者采访霍尔,记者对他的描述是“富有的德国教授”。他最擅长的就是闪烁其词,“深藏不露显然是霍尔校长的一门绝学”。在1889年3月和4月,《伍斯特电报》的记者们连篇报道了那位“德国制造”、德国上学、看起来也像德国人的教授创办的大学研究出来的疯狂科学成果。霍尔把实验用动物关在自家后面的一个谷仓里。《电报》报道此事的标题占了半版:
对狗进行活体解剖

克拉克大学的科学式折磨

无助的动物被碎尸万段
残忍变成艺术
刀下的受难者有苦难言

报道指出,“狗、猫、青蛙、老鼠、小白鼠和其他一些动物被活生生地解剖,以满足做研究的讲师们的好奇心。”弗兰茨•博厄斯就是其中一位讲师。《伍斯特电报》报道,“他是个德国人,用一柄长剑进行活体解剖,还拿自己做过实验,他眉毛上的巨大伤疤证明了这一点。”连伍斯特市民心爱的宠物也被抓起来折磨,在街上乱逛的男孩们以每只25美分的价格把它们卖到克拉克大学。报纸还披露了从德国留学归来的解剖学家富兰克林•莫尔(Franklin P. Mall)的工作:“莫尔博士有时非常幸运,能弄到长到26天的完整人类胚胎。”《电报》接下来提出了质问:“这究竟对人类有何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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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克大学

霍尔得了白喉,病倒了。随后,他离开伍斯特市,前往阿什菲尔德调养。《电报》怀疑他是在谷仓里被动物传染的,还怀疑整座城市都有危险。5月10日,霍尔尚未归来,他的妻子和女儿正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小女孩先是在床底下吹肥皂泡,后来爬上床和母亲躺在一起。这时,有人开了煤气灶,却没有点上火,她们都窒息身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远在他乡的霍尔刚登上一辆公共马车,街上有个男人朝驾车人大喊:“车里坐的那个人是叫霍尔吗?告诉他,他老婆女儿都死了。”

他把九岁的儿子送往寄宿学校,几乎再也没去看过他。然后,在遭遇了“人生中最悲惨的丧亲之痛——这种大多数人都没有体会过的痛苦”之后,霍尔去见了一位声称能和他的亡妻交流的通灵者。通灵者告诉他:“窒息和所谓的死亡完全没有痛苦。”这没有给霍尔提供任何慰藉。霍尔发现,詹姆斯的神谕解读师其实是个骗子。霍尔不但擅长说谎,还是一名技艺娴熟的魔术师。他懂得一系列魔术技巧,深信自己能识破任何出现在眼前的骗子,也并不嫉妒那些通过莱奥诺拉•派普等人和阳界沟通的死者。他对此的评论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我希望这类愚蠢的玩意儿统统消失,他们的胡说八道让这些其实不存在的鬼魂仿佛是活生生的一般。”但他很嫉妒詹姆斯——那个确信派普夫人说的全是真话的人。他坦承:“我很希望自己也能多少信一点。”他也承认,詹姆斯愿意相信通灵是真的,其实也很有好处。“他相信通灵,我怀疑通灵,他获得的东西很可能比我获得的多得多。如果实用主义是好的话,那么他是对的,我是错的。”

霍尔陷入了他称为“严重疲乏”的状态。他发现自己很难写出东西来,甚至无法连续思考问题。这个时开始,克拉克大学也开始出问题了。霍尔的小气是出了名的,但他为克拉克大学汇集了全美国最顶尖的教授。美国第一个人类学博士学位就是由博厄斯在克拉克大学颁发的。博厄斯大部分重要工作都是在伍斯特开展的。霍尔对“童年阶段”做过实证研究,在他的影响下,博厄斯检测了伍斯特市1.2万名小学生的身体发育状况。他得出的结论是,造成身体发育差别的是环境因素而非遗传因素(这与刘易斯•特曼通过研究伍斯特市小学生智力发展状况得出的结论正好相反)。《电报》在1891年刊发的一系列报道称,博厄斯让孩子们裸体接受身体发育状况测试,而且对孩子有过分亲密的举动。有一篇文章描述了这位德国教授拜访大学校园旁一所小学的情景:“孩子们一见他便惊恐万分,生怕他拿自己做测试。”报纸引用了伍斯特当地一位名人的说法:“如果我有妹妹或孩子在上小学,这个博厄斯来给他们检查身体,我会朝他开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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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加哥大学

《电报》指出,这些外国出生的科学家、德国人和犹太人,正在利用和虐待这座城市里的孩子,捕捉和折磨当地居民心爱的宠物。霍尔在绝望中挣扎,却无法解决这些问题。乔纳斯•克拉克被《电报》的报道弄得又担忧又尴尬,很快就中断了对克拉克大学的资金支持。霍尔只好对教职员工谎称自己能支付薪水。1892年,70%的学生和2/3的讲师在莫尔的带领下离开了学校。大多数教师转投了新成立的芝加哥大学,一夜之间将其变成了霍尔梦想中克拉克大学的样子——“未来的教堂”。

与此同时,城里传出了不少小道消息,称霍尔的妻子是携女儿自杀身亡的。(历史学家多萝西•罗斯为编写霍尔传记采访了他以前的学生,这个学生在谈到霍尔对妻子的态度时说:“你知道的,霍尔是个很残忍的家伙。”)那几年,霍尔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多岁。他打心底觉得自己老了。当代发展心理学的很多观点,以及关于童年和青春期的众多流行观点,都和霍尔走出抑郁的尝试有这样或那样的联系。霍尔没有用通灵术来缓解丧亲之痛,而是痴迷于研究“长大”和“衰老”两者的关系。从心理学意义上说,这是一种对历史的思考。霍尔的妻子和女儿两人都死在了床上,第二天早晨才被发现,那时他刚刚44岁。他开始相信,老年阶段始于45岁。从45岁开始,我们就一步一步走向死亡了。

在霍尔意识到自己已步入老年后,打算写点相关的东西,但又不确定该不该写。因为在他看来,关于“衰老”这个主题,“其他老人已经写过很多自以为是的作品了”。他的目标更加远大——他打算用“比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黑格尔,甚至达尔文、赫胥黎和斯宾塞梦想过的更深刻、更广博、更统一的生命观”来创立一门“生物哲学”。

他说,我们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人类进化的缩影。霍尔的观点带有种族主义倾向。他将原始人视为儿童。

“从很多方面看,大部分野蛮人都是孩子。由于他们已经性成熟,所以更恰当的说法应该是,他们是具有成人体型的青少年。”

在他看来,女性也是原始发展状态下的人。他认为女人的自杀率更高,而且女人的自杀方法也证明了这一点。“女人喜欢被动的自杀方式。她们会把生命交给大自然的力量来掌控,比如重力。她们选择从高处跳下或喝下毒药的概率比男人大得多。”

充满骚动、可塑性强的青春期,是我们最有可能实现个人的飞跃,同时将人类文明带进下一个阶段的时期。在霍尔看来,青少年意味着种族的未来。他说的种族特指盎格鲁-萨克逊人种。“他们的灵魂色彩斑斓,鲜艳夺目,生机勃勃。”青春期的狂飙突进从本质上说是一种信仰危机(反帝国主义者詹姆斯曾这样评论可能是帝国主义者的美国前总统西奥多•罗斯福:“他的精神状态还停留在青春期最初的狂飙突进阶段”)。霍尔指出,成长的任务就是寻找自己能信任的东西。但正如罗斯注意到的,“他描述的其实是19世纪知识分子在现代科学影响下的宗教信仰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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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伊德

1904年,霍尔的两卷本青春期研究著作出版之际,一位评论家抱怨它“通篇充满错误、自慰和耶稣。他是个疯子。”但书中将人生比作人类进化的各个阶段,能给家长们提供不错的育儿经。《纽约时报》发现,“很多困惑乃至绝望的父母很乐意从这本书里了解到,‘那个男孩特别坏’不一定是因为他走上了罪恶的道路,很可能只是因为他到了这个年纪,必须熬过人类历史上的穴居人时期。”霍尔的青春期研究通常被誉为“洞察深刻”,这项研究也预示了他提出的衰老理论。当人类是动物、死亡是终点的时候,我们还能相信什么?性、科学和青春。

1909年,霍尔邀请弗洛伊德、荣格和其他27位学者参加克拉克大学20周年校庆(乔纳斯•克拉克在遗嘱里明确禁止霍尔和学生们联系,但霍尔仍然是大学教育方面的领军人物)。只有弗洛伊德和荣格两个人被霍尔请到了家里。霍尔读他们的作品已经很多年了。据特曼回忆,至少在1903年,霍尔就在论文里提到过弗洛伊德。霍尔让詹姆斯也来家里,带上他最近写的关于派普夫人的论文。詹姆斯抵达后,从胸前口袋里掏出的不是论文,而是一把钞票。弗洛伊德和荣格早就听说霍尔爱财如命,因此都觉得这个恶作剧很有意思。不用说,霍尔已经告诉过他们,詹姆斯是个不值得一提的心理学家(这当然是假话,反过来说还差不多)。所以,他被詹姆斯捉弄也是应得的报应。荣格写道:“在我们看来,这是个很有趣的回应。”詹姆斯佯作道歉,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真正的论文,文中探讨了理查德•霍奇森(Richard Hodgson)的案例。霍奇森曾任美国心灵研究社秘书,于1905年去世。他去世前曾表示,自己死后会试着通过派普夫人和朋友沟通。为了证明那的确是他本人,他承诺会说“黑人英语”。派普夫人做到了,但詹姆斯认为这没有提供“确凿的证据”,因为派普夫人和霍奇森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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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左起:S.弗洛伊德,G.霍尔,C.荣格,后排左起:A.A.布里尔,E.琼斯,S.费伦奇

霍尔也想得到一些确凿的证据,不过他是为了证明整件事都是装神弄鬼。他在周六晚间安排了一场通灵会。他的计划是,让心灵研究者和精神分析学家当面对峙。究竟是死人会说话?还是我们在头脑里喃喃自语?这是一场可耻的经验主义实验,更像是报复,而不是科学研究。不过,霍尔的如意算盘落空了。詹姆斯因为要参加葬礼提前告别,周六的通灵会也很让人失望。通灵者是个只有20岁的女孩,没能给弗洛伊德和荣格留下深刻印象。在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后,两人得出了结论:她的失魂状态源于受挫的性欲。霍尔写道:“德国专家对进一步研究此事毫无兴趣。”

同一年年末,詹姆斯就去世了。霍尔开始教授“性心理学”课程。霍尔的一位学生回忆说:“弗洛伊德来访后,大学里一切都开始围着弗洛伊德的学说转。那里成了你能想象到的最色情的场所。”与此同时,霍尔再婚了。他妻子曾是幼儿园老师,嫁给他之后变得越来越胖,脾气也越来越古怪。她声称霍尔对自己实施家暴。后来,她病倒了,霍尔便把她送去了疗养院。接下来,霍尔便开始带研究生(大多数是年轻女性),主要研究“衰老”的课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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