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富二代到赌场老板,从身家上亿到破产逃亡

2017年最后一篇推送,我们将焦点放在了“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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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最后一篇推送,

我们将焦点放在了“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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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每个人都在疲于奔命,上班的在等年终奖,做生意的在焦头烂额地结账。人人都有生钱的法子,有白的,有灰的,甚至还有黑的。

ELLEMEN Digital采访了一群介于灰色地带的人们,他们做着民间放贷的生意,财富在手里迅速累积又流逝,在这些人身上,浓缩着普通人试图搏击时代追逐金钱的影子,只是每个人的际遇,最终都滑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些富二代,凭什么生下来就有钱?

我就是要让他们爹妈出点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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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烨二十四岁,剃一个平头,穿了一身黑卫衣和流行的椰子鞋,开着敞篷的奥迪TT,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富二代。但阿烨说自己不是,家里没能给他好基础,一切都要靠自己去挣,“他们要能给我钱,我也不用那么辛苦跑社会了,花花他们钱上上大学不好吗?”

“破产的绣花厂少爷”

阿烨家里条件也并非一直不好,阿烨父母90年代下岗后,两个人有生意头脑,办起了镇里最早一批的包袋厂,做外贸代工。后来包袋利润薄了,又转去了做电脑绣花,绣花生意初做起来极好。绣一个商标,两个字绣一双,就有3块钱。每天工人机器不停不歇,坐在家里钱也就源源不断地来。

不过到了2000年以后,日子就慢慢不好过了,看得见这行赚钱的人不断涌进来,一个镇上一字排开都是“绣花厂”。大企业一挥手,又是一刀刀来割上游企业的“肉”,收价压得越来越低,到最后,绣一双只能赚两角。再后来人力成本一路上涨,一双就只有一角五,一角,八分,六分。还要强打精神去抢单子,寻工人,应付查厂。常常约好的客户,刚进村,就被隔壁几家小厂的人拿着样品团团围住,“看看我们的吧!我们也能做的,价钱比他们低!”

2008年为了抢一笔大单子,阿烨姆妈咬咬牙,多添了两台设备、请多了两个工人,想查厂的时候能够好看点,但这笔大单子最后泡了汤。这笔投资也一去不还,集体产权的厂房也没法跟银行抵押贷款,货款一断,工资发不出,工人就要走,一走再找人更不容易,一扯入这样的“恶性循环”,企业更是再难有生路。阿烨爸妈想了多种办法,借钱过渡也好、抵押房子也好,最后挨到2010年彻底扛不住,绣花厂最终歇了业。

那时候阿烨正在市里一所私立学校里念高中,一年学费就要四五万,他对家里的厂和父母的生意并没有太大的概念,两礼拜回一次家,到家他也是在自己房间里打打游戏。偶尔路上遇到熟人,还是管他爸爸叫一声“任老板”,余下的“生意难做”的寒暄他从小听到大,早已厌倦,自然也没读出不同往日客气的一些波澜。他依然确信自己是家里条件不错的那一类人,花用照旧。

直到放寒假临过年,阿烨姆妈同他打电话,迟迟疑疑、吞吞吐吐,半天才说,“你舅舅会来接你,今天忙,你寒假都在外婆家吧。”在舅舅的车上,阿烨才知道原来厂没了、房子也卖了,自己现在是彻头彻尾的“穷二代”。过完年,父母就去了椒江打工。阿烨回学校上高三,没几个月就是高考。阿烨最终弃了考,在毕业前两个月就辞别了同学们,跟着堂哥去杭州去跑外贸。

班里没去念大学的,他是唯一的一个,“大学现在也不算什么,想上花点钱谁不能上啊”谈起那些去上了大学的同学,他嘴角总挂着一丝不屑的笑,“有什么用啊,换个地方花花他们爹妈钱而已。”

“进社会,跑场子,好福气”

阿烨觉得自己比同龄人吃了更多的苦,也更知道钱来得不易。他起先跟堂哥去市场进货,天天早上三点多就起来,有时候一时请不到人,他就自己扛包,一人抬两包,睡觉前左右肩都疼得不得了。找人销货,“说真的,那时候嘴磨没磨破说不清,鞋到底是磨破好几双。”

两三年,跟着堂哥慢慢把档口做大了点,在市场里做着生意慢慢阿烨身边有围拢了一帮朋友,也慢慢晓得了一笔比做外贸好得多的生意:跑场子。

所谓做场子,摆局,就是设一些赌局请人来玩,从中抽头来赚钱。堂哥空的时候好弄点小赌,也带阿烨去,阿烨一般只看不玩,看他们一夜一夜,台面上赌资越积越多,但最后四面也无赢家,赌资大多成了头钱,赢的也只有坐庄的人。

14年,阿烨父母带着在椒江挣的钱,回家承包了一个水果档口,开始做水果生意。父亲晚上另兼了一份保安的工作,水果摊生意渐渐好起来,父母就喊阿烨回家帮忙。阿烨白天睡觉进货,晚上管档口,夜里有时候闲着,也看看隔壁他们弄赌,各色牌九看看也看会了。

阿烨看得多,慢慢也生了自己做场子的心思,起初在档口旁边摆张桌子,跟附近来巡的协警分几支烟,也就过去了。打的都是两块、三块的小麻将,阿烨抽头也挣得不多,不过慢慢人来得倒是不少。他们也有人跟他出主意,弄大点,弄宽敞点。阿烨干脆租了间房子,筹码什么都是专业的,玩得开心就好。

但民房也烦,一来地方全要自己收拾,二来也常有被举报的危险,旁边另几个开场子的见你生意好,红了眼一个电话打去你麻烦也就多了。抓抓弄弄几次,弄得阿烨烦,他也慢慢想明白,比起闹闹哄哄、薄利多销的做法,倒不如还是走人少钱多的大局。他开始慢慢只约那些有实力玩得大的朋友,到酒店或者棋牌室开房间,一来让他们觉得安全,二来又有面子。

阿烨做人上路,该大方时候不小气,话也会说,朋友介绍朋友,他酒店房间的生意也就没断下过,成了主业。先头他还瞒瞒妈妈说只是跟朋友玩,后来手里挣了钱,也就大大方方摆上台面说了。过年亲戚道理,见他又换一辆新车,也都抢着赞他父母“好福气”。这些恭维话阿烨好几年没听到,现在再听主角变作了自己,心里感觉也是两样了。

“哪怕一个月输17万呢?

他们父母愿意兜着。”

做了几年,原先高中那些同学也陆陆续续地大学毕业回家帮忙了,阿烨他们高中是出了名的私立高中,多的是家里有钱的“富二代”。阿烨也开始打电话叫他们多出来玩玩。他心里清楚知道他们家里有多少家底,多少钱一局的赌局,那些“富二代”们还是玩得起的。

“一来换换血,老这帮人玩,有些输得多了就不来了;二来我也知道他们家里有钱,都是花钱不大有数的人。”

“我这个人别的不说,真诚是肯定的。不然也没那么好人缘,叫不来这么多人。他们来的时候,我就打电话跟他们说清楚的,我就直接跟他们说,‘兄弟,给我过来帮帮忙,凑凑人数,我想挑头挣点钱,买房子’。这样你说清楚了,他们后来知道你在挣钱,心里也不会不舒服,也觉得应当应分的。不然以后钱弄得多了,朋友也没得做了。”

他们年纪也小,“贪玩好面子,而且又是刚从大学出来的小孩嘛,觉得很了不起了,很社会了。贪新鲜嘛,叫个一两次够了,以后你不叫,他们自己巴巴地也会过来问你,‘烨哥,晚上有没有局啊’。”

人凑齐就去开个套间,打打梭哈,赌桌上钱来来去去太快了,很快带来的钱就不够的,没过瘾还想玩。有人自然会借他们,借五千先押一百,等于就是利息钱,一百一天的利息。一天就算挑个两三万,也有四五百的利息了。

赌桌从来没常胜军,最后台面上的钱大多变了头钱。来了的“富二代”也不傻,很快也就明白。不过“挑头”的像钩子一样拉着他们,不去,没得挑头;不挑头,更没机会翻盘。阿烨不上场,只看着他们玩,没钱了借钱仅此而已。至于牌桌上的是非他不理,有人说对家做牌,有人说那个出千,“这些谁又说得清呢,想要不输只有不上桌。”

阿烨有个高中好友,一个月输了十七万,在他眼里或许算不上多,但那个刚毕业的“富二代”却吓得不行,不敢告诉爸妈逃去杭州了。阿烨庆幸并非自己放钱给他,不然又是人情又是债务,说不清道不明,真叫了人去逃债,两下里大家伙面子撕烂了也不好看。

放钱给那个“富二代”的是丰哥,放高炮放了不少年数,阿烨也算给他介绍生意,丰哥到手转手也给阿烨一点佣金。

阿烨是个谨慎人,不敢像丰哥那样拿着别人的钱放高炮,也就拿自己手上的十几万分批次借借人,带来的“富二代”朋友,阿烨总是摆一番手,最后只借个一两万出手,多的自然是丰哥的生意。两角息的利钱,在阿烨看来就是纯友情价了,都是帮他们应应急的,兄弟道里帮帮忙,哪会真想去刮他们身上的钱了。

阿烨钱来得细水长流,很快敞篷的奥迪TT也开起来了,身上穿着打扮也越来越好起来。15年开始各种各样的网络借贷平台开始红火起来,不过对阿烨来说却不是什么坏事。

“网贷嘛,跟我们的生意毕竟还是两条路子的。赌桌上欠钱也都是在赌桌上借还,哪还有人会拿了个手机去查去借的啊。而且网贷能借你多少钱,两万三万、四万五万,梭哈一局就去了哪里够?那些跑去借网贷的大多是不敢跟父母说,我们这边利息又还不上了,所以去借点的。这样也好,我们反正不亏,利钱最后还能回来。”

阿烨换了个坐姿,懒懒地说道,“网贷、高炮,其实都一样欠谁的不都是欠的,开了这个口,接下去只会越借越多。拆东墙补西墙,最后墙没了,还是要靠他们爹妈来补。”

“都是文明人,泼漆这种事,

我自己不做的,让专业人去做”

放债容易,收账难。对阿烨来说也是一样,既然已经做成了一盘生意,联系人、安排局、开房各方打招呼、放款、收款都成了这盘生意的进进出出的一个个环节:收账当然是最重要的一环。

阿烨很少自己出门去讨,觉得费心费力,成本高。“我这也属于服务业,你说开房、招人收账,哪样不是要花钱的?我的钱也不是偷来的。”

一两期利息不还,我就打打电话,后来一个两个不接,存心躲我了,我再去找也没意义,就让他们收账的去搞了。写大字、泼油漆、跟人、挂横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无非也就是提醒他们别想赖掉,你说是吧,欠债还钱、也是天经地义的。而且他们也都不是还不出钱的人,这些人的家底我们基本上都摸过一轮,这点钱,想还是一定能还出的。有的就是一时不敢跟父母说而已,那么他们不好意思开这个口,我们就帮我们说。

拉横幅、写大字这也是没办法。有的爹妈心疼小孩,你就威胁威胁他们要把他们小孩怎么样了,他们就把钱交出来了。有的不是,他们非要觉得要给小孩一个教训不要给他还钱。切,他们都已经三十郎当岁了,要教育的也早教育好了,再说你拿着我的钱给你教育儿子,哪有这么划算的事?

这种爹妈大多就在乎一桩事情:面子。

他们爹妈要什么“面子”,别的你跟他们、打他们都没用的,只有威胁到他们面子,觉得在村庄里脸面无光了。他们才会把钱吐出来。他们十几个人先写红字,然后敲锣打鼓弄点响动,拉个横幅“XX企业少爷欠债不还!”,周围围着看得人多了,没面子了,他们爹妈才会出来,“到底欠你们多少钱啦?迭个小鬼,我帮伊还。”

上回一个朋友,赌桌上问我借了三万,开始每个月利息倒也按时付,后来利滚利弄到二十几万了,他就想逃了。我知道他爹裘皮城里做生意,店面有好几间,一年光收租金也不少钱了。后来半年一直拖着不还,电话卡也换掉了,那就是想赖了嘛。个么好,我们就叫了一帮人到他家里厢去看看,到底真穷假穷。有钞票就要还你说是吧。

后来晓得他不光我们这里债欠了,人家那里六合彩跑马的钱也欠了几笔,他家里老头子心狠狠不肯给他还赌债。我们就每天到他们家去坐着,看着,他们两个老的到哪里我们就去哪里,讲给他们听再多托一天就再要贵多少,后来估计老头子也想想没办法,也就一个儿子,孙子也还小。就把钱还了,给我转帐还要再三强调“以后不许他儿子到我们这里来赌”。

这种都是家长美好的愿望了,赌债清了,风头一过,换张卡打电话问我晚上有没有局的还是大有人在。说到底,这笔生意也是你情我愿,有来有往的吧,腿长在他们身上,谁又逼得了他们呢?

“身家上亿,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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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天天冷起来,十几年没穿过秋衣的海丰,今年最终还是穿上了秋衣、毛裤。往年进门就有空调,上车也有空调,白天一件衬衫、一件毛背心再加件大衣外套也就够了。今年为了省电,办公室和家的空调全停了,皮衣今年也忘了去保养打光,塌在他肩头更显得暗淡。

办公桌上又一张传票过来,海丰看着红印子的章和“被告”的那行字,越看越觉得好像有只手伸出来要把他头颅按住。

“我现在实在也没办法啊,我做原告的官司也有好几桩,被告全跑掉了,现在是一分钞票也要不进。我在XX还有一千多万的债权,现在也讨不进。你说我有什么办法,我也不是存心想赖,现在有啥办法。”法庭上对着法官,海丰也是连着一声声叹息。

海丰没办法,法院有办法,判了他的资产抵押,年底强制拍卖执行。

他跟儿子打电话交代,对过沉默了很久,最后一句,“房子没了,过年我也就不回来了吧。”

“身家上亿,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海丰曾经也有运气好的时候,那时候的海丰是教很多人羡慕的。

90年代一浪一浪的“下岗潮”涌过来,海丰一样被拍在了沙滩上。但对当时三十郎当岁的海丰来说,“下岗”并非历劫,反倒是好机遇,他脑子活络,手里也有一笔不少的积蓄。没离厂前,就已经跟人合伙做起了“房产中介”的生意。90年代末,住房商品化的改革不久、房地产市场也刚刚开始发展起来。有需求的人多起来,市面上的中介却不多,海丰依靠着跑销售时候累的人脉、外加三分热情七分诚心,没过两三年把生意也做上了轨道。

带着老婆孩子从单位分的老公房里搬了出来,住进了新公寓楼。

做中介少不了要跟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海丰也是个喜欢交朋友的人,身边也慢慢围拢了一圈“有本事”的朋友。2002年以后,房价一路看涨,买卖两手房、交易炒房的人也多起来,各种小房产中介是越开越多,几乎没走几步路就有一家。涌进来的人多了,市场的蛋糕却始终就这么大,再加上自己房管所的表舅也要退休了,核定房产那一块又显得比往常更麻烦,海丰越来越觉得生意难做。

酒桌上偶尔也发两句牢骚,有的朋友听了留心,帮他出主意,“不如去做点资金生意,钞票来得快,人也松快点,不用成日绑在那里。”初听听,海丰也没觉得啥,回到家里细想想,到底也有道理,中介现在行情就这样,说不定往后更难做。做做资金,也算条路,试试看也行。

头一笔钞票八十万,是通过朋友介绍放给了一个做灯具生意的大老板,月息两分五。大厂资金往来多,一时周转不灵,问银行借钞票却总是难,最后多是通过朋友介绍这样解决。大老板请海丰跟两个中间人朋友一道去了爿蛮高级的酒店吃饭,酒桌上客客气气,一路称兄道弟,一餐酒喝得海丰脸胖脖子红,最后“认识了大老板的荣幸”也在一团团烟雾中,结成了“都是好兄弟的并肩热忱”。

灯具老板的四万利息下一月五号就定期打了过来,一连十几个月都没迟过。这十几个月里,海丰也在各方饭局里,认识了更多开着大厂的大老板们。这些老板们,大多都是这个城市里大名鼎鼎的人,做建材、做轻纺、做船运,方方面面都有,有时候凑一桌倒像是实力商联代表的座谈会。

纵使是上亿身家的大老板们,进门寒暄的第一句却还总是,“唉,最近生意不好做啊。”海丰以前不相信,“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是,他们有什么难的”,慢慢海丰才相信大也有大的难处。别的不说,资金流就是个问题,资金靠银行到底是件难事,审核慢、手续多,放款速度也慢。所以才会有了把他包纳进去的饭局,用其他的智慧来解决这些问题。

到了2006年,为了放款收款方便,海丰干脆正式成立了一个财富投资公司,专门做金融借贷服务,所针对的也就是之前的老客户:大厂们。

“刚办那几年老朋友捧捧场,生意也过得去的,我弄了一间沿街的店面,雇了两个人一起帮手。那时候一来是大家生意也都好的时候,厂倒掉、老板跑路的没有现在这么多;二来整个社会诚信度也比较高,一般放出去至少本金肯定还能回来的。也算是我运气吧,赶上那样生意好做的日子。”

海丰是个进取的人,财富公司的生意好,让他一度想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投进去让财富增值,但拗不过老婆要安家买宅的要求。最后也陆续买了几块土地的使用权,一处盖了楼房自住,另两处临街的都做了店面出租,规划了一处老房子以后自住,三层楼房留给儿子将来,那几个铺面用来养老。老婆稳稳当当的盘算,在海丰看来确实多此一举,“那时候生意也好,钱流进去赚得也快,拍在房子上相当于钱就已经是死了嘛。那时候我想想没意思,反正自己住得房子也还有,儿子又还小,买这些干嘛。她老是跟我吵吵吵,后来没办法也就买下了。”

不过到了十几年后海丰回看倒是觉得幸运了。“还好当初有点房子,不然我也早跟着他们跳下去了。”后几年房价飞涨,尤其是几处沿街的店铺更是开始值钱起来。富余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到了后来周转不灵的时候,房租给的现金倒也成了一点念想。

这几处的房产最后在2017年2月被法院查收,按程序进行司法拍卖,抵掉了海丰之前八成的债务。

“我怎么想得到,

大老板竟然是只‘鬼’”?

“请神容易送神难,放账容易收账难”。

讨账一直是海丰没到年关都必做的一桩事情。这个城市的传统,正月十五之前找人讨钱是桩触霉头、不吉利的事。于是,大家也就抓紧了年末的尾巴去了清前一年的经济上的纠葛。

因此,年尾的一个月成了海丰最为忙绿的“讨账季”,尤其到了11年之后,企业受益差下去,连带着他的钱也受了影响。

“做这行久了,你就知道谁也相信不过的。有的大老板,昨天还好好的,电话里跟你应承应诺诺,翻脸就扔了手机卡彻底消息。没人、没信了,你的钱也就没了。尤其过年前,知道你们要来找,干脆就别想让你们找到。”

于是,海丰的年尾就是开着车绕城地跑,跟那些一时手紧的大老板们玩着“捉迷藏”的游戏。

“有时候你去得多,熟悉了,保安也有警惕性。我有时候就叫别人去,自己去带个帽子、带个眼睛,变变样子。再避避年前高峰期,觉出有点苗头不对了,就要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海丰做了一个杀的手势,眼里聚了光,“我一般去也不像他们那样很凶的,你就平平常常地过去,跟保安打个招呼,‘哦,今天你们厂长来得蛮早啊,车来了啊。’他没准备的,第一反应说的一定是真话。你一扑一个准,见了面成功率也会高点。”

“捉迷藏”的游戏玩赢了,整局游戏的胜率确实也只是略微提高而已。

“讨账你也要看,有的是真没钱,那你硬逼着他也没用。有的是有钱,但不想在你身上派用途。比方知道今天这笔货款已经到他手里了,趁还没到第二个人袋袋里,你就要先去截住他。要真没钱,刷油漆写大字吓吓他也都没用。”

城市本就不大,钱、债、人情盘拢在一块,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错综复杂。

“我生意做得也算小心的,有些不认识来找我的,或者因为个人原因要借贷的,我统统都是不借的,再高的息我们也不做。凡是做的也都是老买主,我们有信任在,我也一直关注他们企业情况,知道他们有实力;也清楚他们人品,知道他们负责的,我才借。”海丰摁灭一支烟,最后一缕烟灰飘飘悠悠荡到他头顶上的“生意兴隆”,而压倒海丰的最后一根稻草,恰恰是他从没想过的“真正的大老板”:老伍。

“我跟老伍是很后面认识的了,觉得他可交,有实力,才合作下去。”老伍做饮水机起来,名下有三间公司,几栋自己的厂房,出手豪气,是很多人眼里的真正的大老板。海丰也这么觉得,以前也隐隐约约听说过伍老板的名字,到底没亲见过,后来经人一番牵线搭桥,又去了工厂、公司实地考察。海丰最终下了决定,“这个伙伴值得交。”

2009年,伍老板手上又多了一个大项目,整个总投资上亿,前景也十分乐观。但伍老板手上的资金流不够买下那块工业用地,四处筹资,海丰看中这是个好机会,陆陆续续地给伍老板公司放了1200万左右的款。项目挺成功,伍老板的生意步子也在一步步地迈大,接下来又陆续收购了13家企业的资产包。

到了11年初,海丰开始听人说“伍老板不行了”,想要去找人,却最终还是晚了,伍老板不知所踪。海丰说那一个月里自己左眼皮老跳,看来没什么好消息。隔了一个月,收到的消息却比海丰预想得还坏。

2011年2月,伍老板涉险合同诈骗罪在当地公安局立了案,同年7月,又涉险信用卡诈骗被逮捕。

海丰知道完了,彻底算是碰上只“鬼”。

海丰还想勉力,试一试,抵押了房子跟银行借钱周转,勉强补上窟窿。正好赶上政府扶植担保公司,海丰把烂账逐一收拢,另开了一家担保公司,开始做“搭桥贷款”。这种台面上没有说法的生意,给海丰的公司注入了最后一丝活力。只不过旺了不多久,又因相似的事让海丰再度陷入囹圄。

“官司赢了,但钱还是没回来”

海丰拿到被告人传票前,已经当了三回原告,每一次站在法庭里边,海丰都觉得脑袋嗡嗡。这些案子判得不快不慢,但大多都事实清楚,海丰赢得不难。但常常跨着地狱,牵扯了不同省份的执行单位,资产冻结之后的债券兑现却总是有希望、但又困难。

银行知道了,也给他断了贷,海丰靠银行存续的活法也落了空;旧怨未了又添新闷,海丰的债主们得了消息,也一个个提了诉讼,要强制执行。法院也判得不快不慢,但执行起来却是迅猛,一转眼,养老的街面房、儿子未来的新房、自住的屋连带两辆车一并属了他人。

海丰想想觉得怨、不公道,凭什么我输了官司,我一无所有;他们输了,却半分不给我。海丰还觉得委屈,吃官司不光彩,输了更是,没两天,村庄到处都是海丰的传说:有说是“烂赌鬼”,赌在澳门欠了一屁股债的;有说“诈骗犯”,连周围亲戚朋友都骗,到底没良心;还有融合各色传说,说海丰吃喝嫖赌无所不作,欠那么多钱都是挥霍的。

“海老板”最后变了“那个瘪三”,经过村口连卖瓜子花生的老太太也狠狠盯他一眼,把放钱的小抽屉往里拢拢。

海丰有时候忍不住想一告再告,像秋菊、像李雪莲那样,一级一级地报,不过他不求什么名声、公道,只求钱!

他想把原先的房子买回来,让儿子过年也能回来,他把儿子旧书房里写的字都存了。“等他以后回来了,裱好挂上去。”一家人一块再一起吃顿团圆饭,老婆炒菜、自己围了围裙打下手,收尾一道不是“招财进宝”。换用老底子的做法,红豆汤团年糕“头头顺利,一家团圆”。

“放贷曾让我赚了三层楼,

但现在年过五十,我却回不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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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快到年关,但阿辉没想过今年去哪里?诸暨丈母娘那里前年被人写了大字;海盐干爹那里去年也被人跟过;黄岩两个老堂那里也算了,一去也没好事。算了算了,还是接儿子来这里待着吧。只是现在房子这么小,儿子来了也不知道住哪儿。

阿辉一想这些就觉得头格外地疼,从头顶心一直疼到太阳穴。有时候过了两三点,整个人都挺不住了,但合上眼满脑子都是晃动的事,单没有睡意。喝酒催眠的方法也渐渐失了效,有时候就算灌得再醉,脑子还是清醒的。

从家里出来后,这种状态一直伴随着他,有时候他睁着眼一直到老婆夜班下班回来,打个照面,老婆就睡了,常常一礼拜两人都没一句话。

老婆阿娟是好人,这没的说。就这样的光景,她也没一个人走,都五十了还陪着阿辉在异乡漂泊。一天打两份工,保洁、钟点工、收银员,甚至开着电瓶车送外卖,她老婆都干过。阿辉也一样,三年里,保安、饭店帮厨、司机都做了一个遍,干得多睡得少是惯常的事,阿辉觉得这三年,仿佛让他们两夫妻把前半辈子没干的活都干了,也把年过半百再从头来过的滋味尝了个够。

“好日子?

一场牌随随便便几万块算吗?”

这一切都与往年太不同了,往年这个时候,年关要到,阿辉家的日子还是松快的。两人睡到中午自然醒,下午要么去追两笔数、要么就去几个朋友那里坐坐,到了晚上家里牌局起来,阿娟张罗张罗。过了九、十点,人越凑越多,阿辉手一招,“走,吃夜宵去!我请!”一群兄弟道里,把酒换盏,喝到兴浓,都脱了上衣,一条条青龙、白虎被重新亮了世。

这是阿辉回想起来最舒服的日子,没什么可记挂、可想的东西,钱放出去、利钱回来的也快。就算偶尔牌九、六合彩上一时失了手,没三两天就又能兜转回来。钱成了一件不必太操心的事,不用操心的钱也让生活成了一件不必操心的事。阿辉不计自己一月用多少钱,月头月末各给老婆一万作家用,自己平日的花销更是没数了,有时候一场牌就是几万。谁知道呢?管他呢?

身边的朋友跑的生意挣得更多,他们“放高炮”(即放高利贷)啦、“跑马”(六合彩黑庄)什么都做,出手也就比他阔气得多,分的烟不是“329”(软壳中华里的一种,编号329比普通软中华更贵)就是“虫草”(一款叫“冬虫夏草”的烟)。

阿辉手中的硬中华就默默地缩了回来,“拿不出手!”,朋友们轻轻松松一月什么不干就有几万、几万的利息来,阿辉心里不是羡慕的。朋友里面有个叫阿东的,做这行几年了,总是听他抱怨生意难做,但出手从来没有小气过。混得熟了,阿辉也在酒桌上顺势问问行情,听阿东轻描淡写地说,“十万,放出去两分息,一个月就有两千块。”

“当时想想这利息真的是不错了,十万就有两千,要是有二十万了,那就有四千。而且什么事都不用干,钱就这么来了。”而且阿东人脉广,四分、五分地,甚至两角、两角五地放出去都不愁没人要;阿东做的也是没本钱的买卖,他放出去的钱也不过是别人的钱,在他手里来个转手,一转手挣个差价就足够阿东挣个盆满钵满了。

这样的挣钱法子让阿辉看着也眼热,阿东拍着他肩说,“要有闲钱,来兄弟我这边放好了,总比银行利息多,给别人两分,给兄弟你我算三分好了。”

阿辉心里一算,三分,十万一个月就是三千了,也不少了。只不过别说十万了,他现在口袋里三万块也摸不出,忽然想到阿东的方法,挣个差价也不少了。恰好老丈人病了,阿辉就借着这个由头跟亲戚朋友借了一圈钱,他们看着阿辉现在也有正当行业在做,家里也确实有事,能借的也都借了。大多约期半年到一年,阿辉废了点口舌,借到了二十五万的无息,放给阿东就是每个月7500的收入。到了年终年末陆陆续续还了各家本钱,还补上一些小利息,各家也都笑脸相迎。到了年尾,阿辉手里也存下了一笔钱。

“这就叫好借好还,再借不难。”跟着阿东混了一年,阿辉隐隐约约也摸到了一点路子,他一面继续借了点亲戚朋友的钱,继续给阿东收三分息的利钱;一面把自己攒的十五万拿去了放两角五的“野债”。放债对象是朋友介绍的,摸清了对方家底,阿辉就把钱陆陆续续地放了。第一个月就拿到了近四万的利息,阿辉迷迷蒙蒙中有种抑制不住的兴奋感,他觉得自己离发财近了。

确实近了!近了!

没两年,阿辉就买了市区一栋三层楼的联排别墅,车也一路朝好了换。出门身边都是一群兄弟。阿辉也在慢慢摸索中知道了放贷里面的诀窍,怎么去看一个人能放多少钱给他,怎么去催债讨债,怎么去平衡跟其他放贷人之间的关系,又怎么去收更多钱来扩充自己的资本。

用阿辉的话来说,信用是第一位的、人脉是第二位的,第三位的则是运气。

做得时间长了,又不欠一分利钱才能让放钱给你的人安心,这叫信用,所以有时候就算欠债人没还利钱,他也会自己把利钱补上还人家。平常出手大方,又多在各种局里混,才能认识更多朋友,也多了机会认识不少颇有实力、但一时手头紧张的人。

阿辉一直自认前两点自己能做到百分百。

“欠着我一百八十万,但跑去跳了楼,

我能怎么办?”

但最后一点的运气,却最终让阿辉的命运急转直下。

13年年关,正当着好时候,两笔数却追不回来,但阿辉不怕,所幸七凑八凑过年的钱还能够。“将就过个年吧!”

可正月十五还没过完,问他借了一百八十万的朋友就跳了楼。

元宵汤圆还没到嘴里,早前赚来的三层楼别墅就成了别人的家。车、房、金器能押都被押去还了债。不计利息,光本金背后还有八十几万的窟窿。

阿辉后面做得大了,除了亲戚朋友的钱,还找了一些“高炮”的钱过来滚,玩得转的时候自然好,可一旦一环玩不转了,只能演化成巨大的窟窿。

“平时我抽一包烟,躲债的那段时间每天都要抽两三包。那时候整天胡思乱想,不知道余下的钱要怎么还,利滚利越滚越高,我心里清楚得不得了。也不知道那帮人会怎么来对付我,真是睁着眼怕、闭了眼还是怕。想想还有老婆孩子,那时候真的被逼得,我好几次都想去跳楼。”

还不起,阿辉只能一路躲、一路逃。儿子一路转学,最后有几次连阿辉自己都忘了现在在什么学校。

有两次在桐乡被追债的人一路追上了,阿辉抱住黑手包,拔腿就跑,最后被三个大汉按在地上,手包从他身体里抽走,这个情节像极了他年轻时候看过无数遍的黑帮风云片。自己像穷途末路的主角,一路被追赶着,一路躲藏,跟老婆约定暗号又像极了那一时兴起的谍战片。

只是主角般的好运气似乎早早已经燃烧殆尽。那些人倒也不打他,只是跟着他,白天看着他去干活,晚上跟他一块睡在出租屋里。每月把他刚到手的工资收走,再告诉他个还欠着的天文数字。后来三个人渐渐也被磨得没了耐心,吃准了阿辉不过是只“瘪三”,三两个月也就走了。到年底再来拿一笔数走。

阿辉不是想了无数方法想要翻盘,却都是徒劳。没有本钱,没有技术,阿辉在异乡想要顾上自己温饱都不易,他明白除非天上掉钱,否则无论如何他都赶不上“一年四万遍四十四万”的“利滚利”。

他最后能想到的方法,就是再也不回去,断了跟亲眷所有的联系,横竖横,烂命一条你们又能耐我何。

想到这份上,反生出来一些继续活着的勇气,他跟老婆最后在上海会了合,再不提过去的事和债。找了活,两人卖力地干,不必在乎钱的感觉早已离他们太远了,现在每一分钱,阿辉跟老婆都要算计着省着花。看着用,甚至为了厨房间滴漏出的一盆水,阿娟会高声跟隔壁小夫妻吵架。阿辉也再不是进店不问钱的人,他有次在小区门口捡到一把人家丢掉的椅子,拿回来用夫妻两个高兴了好几天。

儿子大了,明年也要大学毕业了。阿辉想起儿子总是觉得歉疚,“要是当年早点收手就好了,钱也赚得差不多了。三层楼,丈人丈母娘接过来住一层,我们住一层,他们小夫妻住一层,正正好好。”

(采访对象皆为化名)

策划:ELLEMEN Digital

采访/撰文:咕咕

编辑:小羊

图片来自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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