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上海移民日本,只为那里是男人天堂?

岛 国 生 存 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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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 国 生 存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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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可能是对中国人来说最复杂的一个国家了。但对漂在日本的那批中国人而言,这份感情可能更加难以形容。上海这座城市,因为时代和地理的原因,一直和日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ELLEMEN Digital采访了不同年代奔赴日本打拼的上海人,他们都选择把人生中最黄金的一段时间留给了这个岛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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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时候我觉得国内男人蛮可怜的”,杭在洪坐在自己位于天山路的面馆角落说道:“负担很重,真正享受生活的时间比较少。”

1993年,他从上海无线电厂辞职,准备东渡日本。这是上海人最热衷于去日本的时代,每个人都认为在国外“蹲下来就可以捡钱”。那个年代出国远不像现在一样方便,走前,你要断掉国内所有的人事关系,“连户口都要销掉”,有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

不过杭在洪浑身充满了对日本的无畏无惧,他来自上海最普通的家庭,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妈妈疼最小的儿子,31岁了还在帮他洗衣服,一点活不让他干。去日本,不仅是赚钱,“也是希望离开家”,杭在洪回忆,什么都不怕,揣着亲朋好友凑来的两万块就出发了。

杭在洪做活的第一家店是他在日本的保人开设的豆腐工厂。豆腐需要做早市,每天早上3、4点就得起床,拿着15公斤的豆腐板来回颠。日本人工作态度严苛,加上下午在面馆的打工时间,每天14个小时的工作时间,期间不能坐下,这个在上海甚至没有洗过衣服的幺儿子却坚持下来了。

钱当然赚到了,那是90年代,两份工作,一天可以赚8500日币,吃住不花钱,那时的日币汇率高,算下来一个月的收入有一万多块,而中国1995年全国职工全年平均工资为5500元。

只用了半年,他还清了两万块的借款。1995年,他第一次回国,带了几万块积蓄,完全是个富翁的做派。“走到哪就请客吃饭到哪,”杭在洪回忆:“当时国内收入确实没有我们在外面打工高。我还给家里人买家电,洗衣机、电视。我妈给我洗衣服嘛,我跟她讲,以后不要自己洗了,用洗衣机洗,花了2千块,很好的。”

2009年回国时,他却发现母亲一直把这台洗衣机放在屋子里,崭崭新新,从来没用过,杭在洪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我觉得日本真的是男人的天国,为什么?首先,日本人对买房这件事并不痴迷,大多数人的想法是找一个大会社,干到老,老了那一笔退休金再买房,每年就靠企业年金生活,他们没有一定要储蓄的压力,我也没有”,杭在洪说道:“我也没有结婚,拿了工资就享受呗。”

在日本,只要你想玩,什么都有的玩。赌,日本很好赌的,跑马,弹子房,都可以呀,我也都玩的;喝酒,带女孩子吃饭,出去玩,我也都做的。假期就跑出去啊,朋友有游艇,我们平时出海,多一点时间就去滑雪。时间少一点就待在我们滨松镇,这里产日本最好的鳗鱼——讲句实话,我在日本的生活,比起同龄人在中国,真的是过得很开心,比较不像他们那么有负累。

但人总有一些事情一定要做。在日本生活的后期,我开始频繁地做梦,梦到以前的老同事,老同学,很久没见过的也出现了,我就知道,啊,人老了,要落叶归根了。2009年,我坐船回了上海,那天天气不太好,我看着天空上灰蒙蒙的,我就跟自己说,这次回来无论再坏,再好,我都要承受。

然后就结了婚,生了小孩,开了面馆,上了户口,碰上动迁,还分了一套房——这说起来真的是命运。我去日本前,销掉了自己的户口,打拼了16年,最后还是这个从小就有的上海户口,给了我一套房,不然我根本买不起。

遗憾当然有遗憾,去日本这条路不是走不通的,你去个五年,赚了钱,2000年左右就回来用存下来的钱买房,这是最好的一条路。但我们的路实际上是蛮惨的:90年代过去,国内正在崛起,但日本又在衰落。我们一去,就是永远地错过时机了。但谁都不可能早知道?也就不可能永远做最对的选择了。

我现在回想出国前,觉得自己确实非常非常幼稚,但没有离开家,离开上海,我永远不会像现在一样,所以我永远不后悔。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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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个月离开日本”,李悦说:“因为我得了抑郁症。”

我来日本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当时有个日企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机会,无论是工作技能提升还是薪水上,都有很高提升空间。我大学除了学会计之外,自己也学了一点日语,有一点基础,所以就直接过来了。

过来的第一天,我就犯错了。我从飞机出来搭电车,国内亲友问候,我就接了电话嘛,当时车厢里所有人都在看我,后来才发现,日本的电车里是不允许打电话的,我违反了规则,所以被大家注视。这是日本人的一种处事方式,你犯错了,没有人会提醒你,但是大家会表现出来异样的关注,你会很难为情。

工作中与国内不一样的地方就更多了,我可以这么跟你说,在日本上班,我真的是从早到晚一句话都不说的。我是做项目的嘛,我去的第一个公司,基本上以中老年男性为主,每天早上我先去,打开电脑做工作,中午去便利店买个便当,换算下来60块左右,带到位置上吃完,接着工作,直到下班。这绝不是偶发的,这就是常态。我在日本两年多,没有一个日本朋友,我的同事们当然都非常好,工作上需要配合的是一定会配合的,但我至今和他们,都没有包括Line在内任何的私人通信方式,没有任何非工作交往,但我在国内其实是非常爱热闹,很开朗的一个性格。

其实我是非常喜欢东京的,我觉得这里很精致:你和上海比的话,上海其实很摩登,比如陆家嘴的高楼等等你会觉得很现代都市,东京是没有的,但东京真的是我见过细节做得最好的国家了。我曾经看到过清洁工蹲在地上,用牙刷一点点刷污渍。在这里的两年,我自己的生活也精致了一些,主要是态度上吧。

但这个精致背后给人带来的压力真的很大:我觉得这里的每个人,真的都非常累。我可以这么跟你说,在国内,只要你想要找便宜的东西,换个说法也就是你想要过不那么精致的生活,你是可以花很少钱就达到一个基本生存水平的;但在东京不是的,一个最低门槛的生活费已经可以让你疲于奔命。我公司的男同事,他们真的非常辛苦,都是日本的中年男人嘛,可能和国内的印象真的是一样的,每天工作到半夜,中午两个饭团,晚上一个便当,还基本不能在晚饭时间吃。他们不敢松懈的,一般家里都有好几个孩子,老婆要带孩子也不能工作,尽管他们可能在买房上没有中国人这么迫切,但是每个月铁打不动的生活费就放在那边,压力很大的。

所以其实你说日本人没有自己情绪吗?我觉得也不是的:每次聚餐相关负责人都会做一个Excel表格,让大家填14天内合适的时间段,我发现每一个人都只填周一到周四。也就是说,日本同事们已经习以为常地把聚餐当做工作的一部分,但也暗自希望保留一个个人空间——大家毕竟都还是普通人嘛。

年底我就回上海了,在这里的日子也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尽管你看我可能现在情绪比较低落,但是你问我就算知道这个情况,两年前还会选择来日本吗?我还是会的。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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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2002年来日本的,那个时候刚刚高中毕业”,电话那头的丁丁非常礼貌,再三确认自己周围环境是不是够安静:“80后来日本可能很多是因为漫画之类文化的影响,我不是,我就是想出国。”

上海人嘛,从小就跟爸妈住,我当时就想,如果大学在国内念,那我势必还是要留在上海,留在父母身边的——我知道这么待下去,我肯定是不会有任何成长的。那去欧美,太远了,父母不放心,就来了日本。

然后就直线条地往下走了,我一直念书到2009年硕士毕业,进了大阪一家会社,遇到了同期入社的女生,后来她成为了我的太太,2014年3月,我们有了第一个宝宝,今年我们有了第二个宝宝。

其实我们曾经短暂地尝试过回国生活,2013年10月的时候,我回上海进了一家日系保险公司,太太跟我一起回来了,她比较不适应——其实我们经常在私下开玩笑地说,我太太是比较不典型的日本人了,她高中去美国留学,一部分思想是蛮西化的:比如在日本,90%的主妇都是会直接掌握家里的全部收入,然后来分配小孩与家庭的支出,同时给丈夫一定比例的零花钱。但我的太太对这个不太感兴趣,目前我们家跟大家情况是反过来的,由我来管钱。

但就算像我太太这样最不传统的日本人,确实也很难适应中国的文化。其实我也理解,两个国家实在差别非常大,特别是对我们工作的人来说,或者说,你只有在工作后才能非常明显地体会到日本这个地方特别的文化、或者隐形的规则。

我举个例子,日语中有个特别的词,叫做KY,如果直接是日语表面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不会读空气”,我觉得这个词很精准地概括了日本人际交往中的精髓。他们不会直接告诉你应该怎么样,所有的事情都不用“一定得这样”,但最终都要落到当时对方的脸色,感觉和气氛等一切因素。

比如我是面对客户的,如果我在邮件中写错了一个数字,在中国我可能就跟对方说一声,什么什么地方写错了,抱歉。但在日本,写错数字,已经是值得谢罪的事情了,我首先就得先给客户打个电话,在道歉之余探探对方的口风,在他松口后,再发一封改正后的邮件过去,这才符合日本服务的作风。

还有就是下班后的“应酬”——这可能是很多国内人对日本上班族的印象,我只能说,年轻一代可能会越来越少,但我这一代甚至再往上的时代,这件事当然是常规的,这件事在日语中是有专门词汇的。英语的沟通是Communication嘛,日语的“喝”是飲む,发音是no mu,他们把这两个词合在了一起,叫做Nomunication,也就是酒桌上才能完成的沟通,对于日本职场,这和你的工作常规内容一样重要。

而适应这种应酬,同样需要时间,因为也存在一些大家不会告诉你的规则。比如酒桌结束后,我发现每个人都会到昨晚一起喝酒的人桌前敲敲桌子,说“辛苦啦!”

我当时非常不明白辛苦了的意思在哪,问了一个前辈才知道:这事实上是大家在心照不宣地暗示,“嘿,昨晚一起喝酒了,我俩现在关系已经升级啦!”,他们在向对方确认——你可千万不能忘记啊!

对于日本生活,我当然还需要学习很多,但现在我的状态确实是相对稳定的,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会在日本定居下去了,这件事当然有负面的部分,每每想到在国内的父母,我都会比较担心。但在这个国家生活的经历已经塑造了我,成为了我整个性格和为人处世方法上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了。

采访/撰文:小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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