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艺人系列连载:愿得,陶一般的情人

木心有过一首诗:愿得,陶一般的情人。愿得,瓷一般的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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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可惜的是,耳熟能详的俗话,并不能带来对各行手艺人尊重的普世价值。可喜的却是,只要一心想把手艺做到极致的匠人,活得都不会太差。这,就是中国传统手艺人的现状。

制陶、绘瓷、打刀、染布、造纸、削木、雕银、绕漆线、穿竹丝、刻木偶头,我们用三个月时间探访了在这十门中国传统手工艺上有所作为的年轻人,他们并不是什么大师级的非遗传承人,年轻的二十岁出头,最长者也不过四十岁上下,且造之物谈不上登峰造极,却均能供寻常百姓购买和使用,更不是所谓精品杂志一味强调的有故事的高价货。如此条件和前提之下,我们才能坦然地去说市场环境和需求。

与喝茶一样,再好的茶,用浸浊了无数烂茶的壶去泡,也是徒然白费。在我们大肆崇拜日本“职人”文化或国外“匠人”精神的价值趋势下,能否耐着性子为我们自己的手艺人留下足够的空间,以及宽容和鼓励。

中华文明,五千年有余,尽管历经朝代更迭和历史洗礼,却一脉相承、融会贯通。中原文化与边陲少数民族息息相关,为我们留下了这些骄傲的资本。

接下来的10天,我们将以连载的形式为你带来10位中国传统手艺人的故事。今天你将见到的,是来自云南大理的陶艺人许亚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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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亚芸:愿得,陶一般的情人

再见许亚芸时,她明显胖了些,身着粉色显得轻松随意。在自家门对面租了套公寓做工作室,是大理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四层楼,带着中国小镇八九十年代的怀旧气息,除了共享大理的阳光空气与水之外,这里并不像大理,它更接近于一个平实生活的主题,心态安然,不混圈子,不自恋于自己的作品,潜心学习,专心创作,时常犯懒。从一个北京时尚编辑蜕变至此,许亚芸有许多心路历程可以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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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在2010年,许亚芸在厦门住过半年,正好碰到那年举办海峡两岸文博会,有很多台湾陶艺家带着作品参加了展览,许亚芸觉得很是惊艳,见到很多之前没有见过的形式与质感。

时隔一年,许亚芸利用工作之便走访了北京与苏杭的博物馆陶艺馆,对南北陶器获得了一定的认知后,便带着好奇与期待去了景德镇,以游客身份走马观花,去博物馆也去工作坊。景德镇是一个生猛粗糙的地方,与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但也不乏美好之物,那时看一些手工做陶的人和他们的作品,许亚芸的眼睛真的会发亮,那时很确定地开始喜欢手工粗陶制品,那些一点也不花哨但特别经看的,拿在手中温润踏实的日用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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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亚芸后来自问,为何会在30岁的时候选择学习制陶?想来想去,可能制陶是唯一能结合她众多兴趣为一体的实体创作:它是物理的,揉泥拉坯烧制湿度温度强度;它又是化学的,不同泥与不同矿物釉在不同温度下的化学反应;它是美学设计的,因为需要有造型审美;它还是文史的,古今中外的历史都是学习与参考的对象;它更是哲学的,拉坯时的心念会作用于力道与平衡,气息都得特别匀,好似练武,它能发散地忘我,也能专注地思考。而且这个事情可以做到老,甚至可能越老做得越好,它可以独立操作,价值循环也简单。

另一个角度,如果用东方价值观来解释做陶的话,它就是集金火水土木的能量于一身的事情,五行齐全。许亚芸是个博爱的人,所以从这些角度来讲,做陶能多维度地获得满足,而她通过它们,也能服务于人,毕竟陶器在日常生活中也是实用的。

对于做陶的许亚芸来说,享受的是做陶的过程,比如拉坯会带来无时空感的状态,类似禅定。心念力道的变化也妙不可言。烧制的过程又接近于产妇临盆的感觉:忐忑,等生产出来时,惊喜惊吓皆有可能,反观每个环节,都有风险,你不能确定此刻得意的一个素坯,是否下一刻还会安好无损,就算安好,最后釉色是否能如你设计的那般呈现,烧制时会不会裂掉变形,等等等等,都不确定。慢慢的,从开始时常要心惊肉跳,到最后锻炼得特别能够接受无常和意外了,这也是做陶又修心的一个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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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许亚芸来说,拉坯会带来无时空感的状态,类似禅定。心念力道的变化也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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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亚芸如今开始尝试自己配釉,从草木灰植物釉入手,筛罗,陈腐,加辅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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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制好的陶器完全依靠手工进行上釉。

成品出来后,放一段时间,好坏美丑就很明显了,那些美一些的,大多都是素一些的,未必特别规矩或抢眼,也不是刻意的拙或者端着姿态的感觉,比如一个碗,它不需要盛很好看的食物,在很优美的环境,用很好的光线去拍照才会美,而是随便拿在手里就越看越美,顺眼,耐看,趁手,好用,让人放松,这就对了。有点类似对人的审美,孤绝虽然也美,但日用还是平实更美些。

但对欣赏陶的人来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木心有过一首诗:愿得,陶一般的情人。愿得,瓷一般的友人。

第一次看到这首诗,许亚芸就为其叫绝不已,因为它对陶与瓷的描述,竟然可以让人精准意会其分别。日常多数人使用的杯子餐具都是瓷器居多,只有花盆砂锅才算作陶器。从感官来说,瓷的质感偏硬,冷,脆,平滑精致;陶的质感偏软,暖,厚实,朴素粗糙。欣赏陶器之美的体验是有前提的,与个人的性格有着极大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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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的墙上贴着许亚芸觉得好看有模仿价值的陶瓷器型,她觉得经典器型是最先学习的对象,更细节地去追究便是。

许亚芸每年都会去景德镇待一个月,在朋友的工作室练手学习,周围的氛围比较好,信息量很大,都是年轻人,互相交流学习一些经验技巧,很实用,是那种不会在网上或书本上看到的技巧,也可以说,他们每个人都是许亚芸的老师,这个路过点拨一下,那个看了指导一下,进步很快。那里的烧窑师傅或配釉师傅,大多都很友善,只要勤学好问,就会有收获,他们的经验,很多都是非常好用的小技巧。相比学院式严谨的西式制陶风格,这些就显得比较生猛粗糙,民间智慧很丰富,路子更野,也导致很多人的功底并不扎实。西式陶艺家相对都是独立创作,全程自己操作。而景德镇的做陶人因为行业流程细分,能学到的,需要亲自做的没有那么多,很便利,但也会局限个人能力的发展。

离大理很近的凤仪,是个工艺很古老原始的制陶地,非现代工业的制陶范本,原始的辘轳转盘,不通电脚踩制动,龙窑柴烧,很有云南地方特色,釉料也都是草木灰做的,更接近原始土陶的风格,许亚芸曾经也用它们的泥做过实验,与景德镇的泥料相比,它与釉料的互动性比较单一,泥中的矿物质含量可能不够丰富。龙窑温度也不够高,很多烧不出效果。它更适于本土风格的土陶大罐制作,不太适于做小器皿,生味儿太重。

在工作室,许亚芸有两桶景德镇和大理的泥,一台国产拉坯机,一台日本进口的电窑,一堆来自景德镇的制坯修坯工具,一些景德镇的釉和自己配置的草木灰植物釉,统统加起来,就是全部的硬件了。

釉是先用景德镇专业配釉机构的釉,不断用不同的泥和不同施釉的方式实验烧制,确定更适于自己的种类,电窑只能烧中低温釉,无法烧高温釉,选择就很有限,后来许亚芸就开始尝试自己配釉,从草木灰植物釉入手,筛罗,陈腐,加辅料等。这个环节就需要化学专业知识了,比如想要绿色是靠铜的氧化反应,要红色就要靠铜的还原反应,铁含量多的话,就偏黑一些。如此这般,比例很关键。配釉是一个专业的技术门类,很复杂,很多配方不会外传。

制陶的外观灵感来自于好看的器型,许亚芸看见会默记下来,经典器型是最先学习的对象。再创造便是心血来潮,有时会画蛇添足,除非真的大师或艺术家,否则,大部分器型都已经被前人玩遍了,发明创造不是不可以,只是很多都不会好看到哪里去。只能说,在经典面前,按各自的审美再排列组合,而更细节地去追究便是创新了,比如一个茶壶壶嘴的高度曲度,壶口与壶盖之间的暗合结构,无数细节可以去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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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窑蓝色矿物釉粗陶收口小号茶杯 10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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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光白色矿物釉粗陶敞口中号茶杯 13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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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光白色矿物釉粗陶侧柄茶器套件 799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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茄紫色草木灰釉粗陶公道杯 29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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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白色矿物釉刷痕粗陶束口花器 39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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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石色矿物釉粗陶公道杯 339元

许亚芸的陶器目前只在淘宝有售,没有实体店,也不做微信营销,她不想去绑架人情。淘宝的销量不定,没做过任何宣传推广,都是一些自然单,就像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有时会出现一个人,默默地就下了上千块的订单,收货后也没意见全五分好评,有时候会出现一个50块的东西还跟你磨叽讲价好半天的人,最后还跑单。具体月销量没统计过,做陶本身是从兴趣慢慢变成职业的,况且现在整个中国市场还未到成熟期,相较而言,日本不曾有过文化扭曲与断层,陶艺得以传承发展并专精,之后又经历过流行无名匠人的时代,在他们“民艺之父”柳宗悦的描述里,日本的民艺曾有过以No Logo为美的时期,所以日本才可能会有无印良品这样的品牌出现。而这也鼓励了那些真正致力于手艺本身的无名匠人的创造热情。好的作品,是可以像油画一样放在街头画廊,或艺术中介店铺里出售的,普通人也会为艺术品消费买单。

许亚芸对自己的定位首先是一个手艺人,其次才是一个生意人。

从另外一个角度讲,这事只有作为一个生意,才会完成更完整的价值循环,如果仅仅限于兴趣,指向自我,这种价值的循环对她来说就太过局限了。它与别的兴趣不一样,它是指向外部的,力求能对他者有益的,所以与他人形成交易,也是必然要去完成的。

许亚芸平时爱看一些理论物理、宇宙生命、心理哲学,它们让她知道,做陶不仅仅是一项技能,它所能展开的知识的高度和宽度,可能穷其一生都未必能达到,从开始它就让人眼高,可实际上手低,所以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去一点点做,尽量一点点去缩短之间的距离,不敢轻易去得意什么,因为你过几天再看,就看出自己的不足与问题了。还好总是有进步,就总有些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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