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做梦 在生意中寻找面包、真理、酒和梦

隐匿于青山绿水、盐碱地和高粱大曲中的田园种植梦。

聂鲁达说过,诗人应该向世界提供面包、真理、酒和梦。选择农村生活的城里人多少有点诗意。这些年的新上山下乡运动也是带着理想色彩。不过,理想不能当饭吃,这也算是真理。策展人欧宁通过开办书店与展览筹集资金,试图在碧山打造一个可持续发展的农村社区;“海归”赵紫峰在盐碱地上种出优质大米,赚到了钱,也实现了田园梦;乡村民主实践者杨云标也把目光投向生意,村民自己投资酿造的纯粮食酒已经收回了成本。这三位通过生意实现了理想与现实的平衡,让回归田园居不再矫情,更接地气。

生意里有个乌托邦

原本居住在北京的欧宁已离不开徽州小村碧山了。2011年,他担任成都双年展的策展人,从主办方给的八百万预算中拨了二十万给他的“碧山计划”。拿着这笔钱,欧宁先办了碧山丰年祭活动,再把结果送到成都做展览。次年,碧山所属的黟县政府看到了丰年祭的影响力,安排欧宁再办一个黟县摄影节,给了他两百万预算,把丰年祭和摄影节捆绑在一起来做……

生意人:欧宁

广东遂溪人,当下中国最具话题性的艺术家、策展人、出版人。2011年与左靖共同发起“碧山计划”,旨在推动并改变农村地区的经济文化生活,探索徽州乡村重建的诸种可能。

碧山的生意因此带上了乌托邦色彩,而这一切的源头,正是欧宁对乡村建设的构想与热情。

早在七八年前,欧宁阅读了上世纪初乡村建设家晏阳初的著作,开始在脑海里勾画知识分子认识与建构新农村的蓝图。 2008年,他探访了诗人郑小光及夫人在碧山开设的“猪栏酒吧”。这座翻新自明代民居的酒吧雇佣了当地师傅来修缮,并且聘请了村民作为服务员,这种激发农民自主性的做法与他的思路不谋而合。三年之后,先后考察过河南、四川等地的农村,并对乡村重建有了更深入体会的欧宁,最终选择了碧山,以这座被他命名为“牛院儿”的宅子为据点启动了“碧山计划”。

“碧山计划不是一个艺术项目或某种实践,它是社会实验。”欧宁说。碧山所在的黟县属于古徽州地区,隐藏在这里的古建筑、宗谱民俗以及民间手工艺等资源无比丰富,让欧宁得以从他擅长的文化艺术出发来建造一个新碧山。“简单而言,我想做的事有两方面:一是建立以村民为主体的经济模式,二是让这里的公共文化生活更加多元。”

他的最新成果就是“碧山书局”:一座前身为当地祠堂的现代书店。 2012年,欧宁说服南京先锋书店的老板钱小华,把有着“城市会客厅”美誉的先锋书店模式搬到了乡下。“我很开心,毕竟做成了一件事。 ”在看似飘渺而艰难的碧山蓝图中,终于获得了这一“看得见摸得着”的成果,这让欧宁感到一丝欣慰。

书局面对村民和游客开放,白丁与鸿儒都受到欧宁的欢迎。

原来的祠堂名叫“启泰堂”,一百多年的时光早已让它破败不堪,“屋顶梁上常常有很多蝙蝠在盘旋。 ”但因为有当地政府的支持,碧山书局可以在五十年内免交此处的租金,这使得欧宁和钱小华有了更多力量让它“脱胎换骨”:经过整修之后的书局分为上下两层,底楼卖书,二楼作为咖啡厅。保留了徽州民居风格的碧山书局实际上成为一个更地道传统、也更丰富时尚的“农家书屋”。

这里的书都是从不同地方搜集而来的,既有大量与农村研究、徽州地方学相关的著作,也有诗集、小说这样的文艺作品。如果你买了书,还可以盖上由当地村民自己设计的印章:外圆内方的铜钱形状,中间印有“启泰堂”字样以及一个繁体的“书”字,取“书中自有黄金屋”之意。“光靠卖书是不行的, ”欧宁坦言,“我们的主要收入来自文化创意产品,我希望将这里打造成碧山的文创基地。 ”

“简单而言,我想做的事有两方面:一是建立以村民为主体的经济模式,二是让这里的公共文化生活更加多元。”

碧山的建设围绕保护进行,徽州建筑的古朴面貌将得到保留。

碧山书局目前还处于试营业阶段,但已经通过前期的微博宣传积累了人气,每天都有游客和学生前来参观。“未来我们还会考虑将书局与景点相结合,让它有可持续发展的动力。 ”不仅如此,一些以书局为平台所展开的活动也正在策划中,比如古琴表演、书籍签售以及针对村民的电脑培训等。

“开书店”是欧宁最初列在碧山计划中项目之一,它的“落地”让欧宁对于碧山计划的展开有了更大的信心。

“碧山计划”的其他项目还未正式实施,但欧宁明白,对碧山的改造不是为了隔绝,而是为了融入和开放。“下乡”到碧山以后,他迅速把身份转换成了“农村人 ”,主动和村民打起了交道,村里有各种喜事活动也都会邀请他。欧宁家的 wifi没有密码,不时会看见孩子们在墙根下“蹭网”,他总是微笑以对。

碧山也面临着青年村民流失的问题,打破宁静却是一把双刃剑。

一年一度的“碧山丰年祭”是欧宁激发村民主体性的一个尝试,如今已发展成碧山计划最亮眼的部分。在丰年祭上,他会组织村民自己呈现庆丰收的传统仪式,邀请村里的舞龙舞狮队登台表演,同时整理和展现不为人知的黟县手工艺。

即使村民们还是不太清楚欧宁在做的事,但至少发现有什么不一样了。“以前他们叫我‘老板’,现在叫我‘老师’。”欧宁说。他构想中的碧山,就像一个隐匿于青山绿水间的“桃花源”:年轻人不必再到外面的世界打拼,在村里就能发挥一技之长;老年人可以找到自己的乐趣,贡献余热或是享受生活。古老的家族聚居式生活已经不复存在,但大家依然可以“共居”在一起,分享资源、分担风险,同时实行小范围的自治与互助。

就在今年,欧宁还将尝试小范围发行“时分券”,用来交换二手物资和闲散劳动力;同时以社区支持农业的方式,帮助大学生村官建设有机农场。“我们不是在做慈善, ”欧宁说,“而是希望集合历史和其他地方的经验,以可持续发展的方式,为碧山找到一条路。”

盐碱地上筑起稻田梦

生意人:赵紫峰

长春人,日本海归,曾在汽车企业工作,“稻梦空间”主人。

在日本学了五年汽车销售之后,长春人赵紫峰决定在家乡买地种大米。这个令人大跌眼镜的选择还有一个奇特之处,赵紫峰选择的40公顷土地几乎全是盐碱地。

这片听起来不太妙的土地位于长春市龙王乡。如果不是长着芦苇,泛着白色盐碱的东北黑土地很可能成为科幻电影的外星球取景地。为了把这块地改造成能够生长优质水稻的农田,赵紫峰卖了车,抵押了房产,还失去了交往四年的女朋友。

这一切不仅源于赵紫峰对田园生活的向往,对优质大米的期待,也和他与生俱来的生意头脑息息相关。别看赵紫峰着装文艺,还带点日系风格,他很愿意承认自己是个生意人,在做生意的同时,享受自己创造的小世界。他利用在汽车企业工作时的人脉,打通了固定供货渠道,并通过自己的网络形象,把网络销售渠道经营得有声有色。“最开始主要靠批发,现在通过网络营销,零售的额度有了提升,大概占总体销售额的三分之二。”赵紫峰说。

“就像在电影院,观众看了电影,得到了享受,也顺便买点爆米花。而让电影院赚钱的并不是电影票,正是爆米花。”赵紫峰如此形容自己的大米生意。他是个狗奴,养了六条狗,其中有三条是体型巨大的阿拉斯加,一条萨摩耶和一条土狗。在天涯和新浪微博上更新狗的照片和故事,让赵紫峰吸引了很多狗友与粉丝。“就像买爆米花一样,大家聊狗,看狗的同时,也买一点我的大米。 ”

尽管以狗吸引买家,赵紫峰对大米的了解也达到了专家程度。他卖的不是精制米,而是胚芽米。将稻谷去掉外壳,得到的是营养丰富但口感粗糙的糙米,用机器 磨掉糙米的糠层和胚芽,得到的是我们常吃的精米,没有营养,只有淀粉。胚芽米是大米被打磨掉糠层,保留住胚芽的状态,口感优于糙米,营养又优于精米。这些胚芽米没被贴上有机大米的标签,“因为我的稻田位于水源下游,水从别人家的田流过来,别人的田里可能用过农药。 ”不过,开荒而耕的盐碱地肯定没有残留农药,在种植过程中,赵紫峰也只用鸡粪施肥,坚决不打农药,这样种出的大米,依然拥有东北大米具有的一切优点。“所以说东北的黑土地就是适合长庄稼,大米就是长得好。 ”赵紫峰的朋友曾经在黑土地上种黄瓜,一个个结得有手臂粗,带到市场上去卖,人人都以为是打过药,愣是不敢买。“唯一不足的是不够香, ”赵紫峰说,“去工厂磨米的时候,工人问我要不要让米香一点,加点香精,我没同意,我还是更注重口感。 ”

从上至下分别为稻米、糙米、胚芽米、精米

稻谷:带着稻壳的原始状态,无法食用。

糙米:将稻谷去掉外壳,露出糠层,营养虽好,口感较硬。

胚芽米:磨掉部分糠层,保留胚芽,口感柔软,营养丰富。胚芽的重量只占大米的3%,却保留大米50% 的营养成分。

精米:磨制过度,糠层与胚芽全部被打掉,晶莹剔透但只剩淀粉。

不过,吃惯了精米精面的消费者还没有充分认识到胚芽米的优势。赵紫峰的微博上有不少关于胚芽米的普及知识,以及关于龙王乡的人和事。他管这叫引导性消费,因为中国人天天吃大米,却未必真的了解大米。“有一次,我不小心把一袋没有胚芽的米混到胚芽米里,赶紧通知买家看看收到的货里有没有精米,有的话我来退款,结果没人理我。 ”赵紫峰认为,即使是自己的客户,也未必已经认识到大米的区别。而在赵紫峰生活了五年的日本,不仅有胚芽米和精米之分,胚芽米还根据胚芽的保留程度,分为二分米、四分米和六分米。

来到赵紫峰家时,正值插秧的准备期,已经治理了三年的盐碱地失去了外星风貌,黑黝黝地翻开,准备迎接一株株稻苗。赵紫峰带着狗在黑土地里散步。很难想象这个看起来有点文艺的男人,为了实现稻田梦,曾经在大冬天里指挥推土机翻地,在合伙人离开之后,独自插秧,大米收获后,又自己扛着米袋搞起运输。

曾经孤独的稻田梦最终吸引了合适的合伙人,成熟的技术员,以及赵紫峰的妻子,一个同样热爱动物,喜欢简单生活的城市女子。土地的价值涨幅已经让赵紫峰收回了75万元的初始投资成本,每天一千元左右的交易额将让他在今年把后续的投资也赚回来。

改造盐碱地时,赵紫峰特意在稻田中心挖了两个小湖。在湖边,他将建造属于自己的小屋,迎接对乡村和稻田感兴趣的都市人,用“打工换宿”的形式,让更多人走进农村。

不过,赵紫峰不搞离群索居,他的稻田离市区不过一小时后车程,如果他想看新上映的 3D电影,一小时就能看到。对入世和出世的精准把握让他的精神世界富足充实。赵紫峰为自己的米店取名“稻梦”,英文 “domo”,指为追求生活质量,主动低就的职业人士。或许, domo们才可能成为田园梦的真正实现者。

合作社里飘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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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人:杨云标

安徽阜阳南塘村人,大学主修法律,毕业后回到乡村参与社区建设,《南方周末》特刊《十年担当——一份报纸和她所报道的人物》中的“乡村民主实践者”。建立兴农合作社, 2009年末开始带领合作社成员酿造纯高粱酒,在销售渠道有限的情况下,实现收支平衡。

许是当了父亲的原因,曾经的维权者杨云标也表情柔和,充满笑意。他开车带我们来到位于阜阳市南塘村的兴农合作社,指给我们看一箱箱正在出售的高粱大曲酒,一种只在合作社内部以及亲朋好友之间销售的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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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曲与高粱被埋入泥土发酵,是否发酵完成,需要人工检验。检验的标准是高粱浓郁的香气。

经济建设是农民最感兴趣的项目。搞了多年乡村社区建设,杨云标开始把精力放在经济创收上。在离合作社车程五分钟的地方开设酿酒作坊,就是杨云标的主意。

阜阳产酒,但不算太有名,大酒厂和小作坊并存,或许是阜阳人好酒的关系。“许多小作坊都开不下去, ”杨云标说,“主要是因为存在勾兑的问题,出来的酒质量不好,自然没销路。 ”南塘人爱喝酒,自己酿酒来卖的想法。这桩不带有任何商业设计和包装,甚至连市场渠道都不算成熟的生意,在创业的第三年,让投资的村民们收回了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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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曲被砸碎。

购买自东北的优质高粱,用机器打碎之后混入酒曲,埋入混着香梨、豆瓣、苹果和菌类的泥土,自然发酵四十天后,入大锅蒸炼。与大锅相连的竹筒流出 52度的纯高粱酒,香气四溢,入喉火辣,并通过了阜阳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的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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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酵40天后,高粱酒从蒸锅中流出。

这笔总投资额只有十二万元,仅有十二人参与的生意,是个意外的惊喜。目前,这款酒的销售范围主要集中在阜阳,做的是最难做的村民生意,也靠口碑吸引城市消费者驱车前来购买。“有时候也要发货到北京、厦门之类的城市。 ”杨云标说,但这部分的数额并不算大。说起渠道拓展、市场定位甚至定价,杨云标依然有些惆怅。“但好酒就是来自小作坊嘛, ”村民老黄安慰道,他捧起一捧正在发酵的高粱,香气四散,“这酒以后只会越买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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