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深灰色围巾

今天一起来读一篇小说,来自于青年女作家何晴在 ELLEMEN《 Coolife 》10月刊上的读书专栏。

他已经三天没出门了。他今天去集市,希望能买到一条纯黑色围巾。

他心中很清楚他要的围巾是什么样的。他仿佛能在脑海中看见它,或许,他真的在哪儿见过它。它没有任何花纹或者暗纹,黑得深沉、结实,黑到带着一种漆黑才有的光亮。只有这样的围巾才能镇得住他那件灰色羊绒大衣。

一阵凉风刺痛他裸露的皮肤,让他缩起脖子,愈加矮了两寸。他顿时很欣慰自己的决定:他的确需要一条围巾了。

他在乱糟糟的集市上转了一会儿,却没有发现黑色围巾。这和他想的不一样,他以为买一条黑色围巾会像买包烟那么容易,你向路人打听,他们会随意往身后指指。黑色不应该是最常见的颜色吗?为什么这里的人都不喜欢黑色?

一个妇人递上一条围巾,比划着。他的眼睛一亮,又熄灭了。不,这不是正宗的黑色,而更像是劣质墨水,带一点无力的灰。他用手摸了摸面料,很软,羊毛倒或许是羊毛。

精明的小贩一定注意到了他紧缩的肩膀。她踮起脚尖,未征得他的许可,便擅做主张把围巾系上了他的脖子。它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他,堵住了正从他的领口逃走的热量。他转了转脖子,感觉到一种慰藉和支撑,连胸口都温暖了。

他不得不买下这条深灰色围巾,因为他已经无法拒绝它提供的热量。

到了集市外的艳阳下,他低头看了看围巾。它的颜色泛白,像是染色厂偷工减料的作品。准确说,它不是深灰色,而是碳灰色。他想起脑海中那条一定存在于世界某个角落的黑色围巾,又后悔了。但他最终并没有回去找妇人退货,因为要在凌冽的寒风中把它摘下来,实在太愚蠢了。

他一个人。他在陌生的国度呆太久了,他不会他们的语言,他的嗓子干涸,每当发音时,常常先需要一系列的清理。他每天待在家里,趴在窗口看着大街上滑稽的行人。

房东有没有打开暖气?他的手触摸暖气片。为什么它的温度还及不上烟灰散发的热量?他躺在床上,裹着围巾抽烟。他甚至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么冷的地方。

他和新围巾朝夕相处。他上厕所时也围着它。他坐在抽水马桶上,一边抽烟,一边看漫画,一蹲就是半个小时。他只有在去澡堂洗澡时才把它摘下来。

深灰色围巾的表面起球了,仔细看,也并非那么厚实。它并不值那个价。“便宜货。”他在心底骂了一句,又嬉皮笑脸地道歉:“开玩笑的,别生气。”

有天,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一个倔强的声音问他:你为什么赖在这里不走?你的签证过期了吧?你是一个逃犯?噢,我知道了,你是一个懦夫。懦弱的人总是不停地出走。他们不喜欢和周围发生长久的联系。你爱上了谁吧?你没爱,当然也可能受伤。男人受伤的方式并不多,让我猜一猜……

他企图扇走耳边的声音,却打在了绵软无力的织物上。他这才意识到这不是梦,是围巾在和他说话。他被吓坏了。确切说,是恼羞成怒。这个破烂货竟然在偷窥他的内心?它钻入了他的大脑,与他对话,嘲笑他,或许还企图控制他的思想?

他生气地坐起来,狂扯了两把围巾,恶狠狠地警告它:“老实点,否则我总有一天会撕烂你!”

但大多数时候,他们相处和谐。它陪伴他吃饭、睡觉、上厕所、读书、去杂货店。他们互相取暖,准备捱过漫长的冬天。

围巾的织物纹路里吸收了浓浓的烟味、体表油脂分泌的体味、牙膏和食物的气味。他的生活灌满了它。如今,它比他的头发闻起来,更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房东的女儿上阁楼来找他。她每周五傍晚都会过来,拘束地站在房门口,咕哝一通他听不懂的语言。她的笑容如杏子般甜美,和这个国度里许多女人一样,有一双深凹的大眼睛,睫毛长到令他心软。

每当他欣赏她时,她的眼珠却瞟向他身后的房间。他一直相信她是她那个抠门父亲派来的,为了侦查他有没有忘记关水龙头,或者躺在床上抽烟。

今天她靠在门口,递给他一个大大的纸包。他叼着烟,粗鲁地扯断绳子,撕开牛皮纸。里面跳出来一团黑色,像只动物般舒展身体,抖动一身浑身油光发亮的黑毛。

一条纯黑色的围巾!他惊呆了。她的脸涨得通红,目光依然躲闪。

“给我的?”她点头。“哪来的?”她羞涩地笑,做出一个编织的手势。“是你自己织的?”她又点头。

可你怎么会知道我想要一条黑色围巾?这个问题他并没有问出口。他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向那件高高挂起的灰色羊绒大衣。或许她也觉得,只有这样的黑围巾才配得上这件大衣。

她蹦跳着下楼了。他感觉到一丝从胸腔里散发的暖意,她那双手可真漂亮。他走到衣柜的镜子前,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纯黑色围巾。

可是,他却解不开脖子上的深灰色围巾了。

这是他妈地怎么回事?他越解,它的结打得越死。他越拉扯,它越紧地缠住脖子。他不信邪,两只手插入皮肤和织物之间,使劲往外扒。围巾卡入他的手掌,他失去平衡,倒在了床上。他骂骂咧咧,左右翻滚,使出吃奶的劲,想要扯掉这个变态的东西。可它是那么顽固。他们在床上厮打,而围巾掐住他的喉咙,丝毫不愿让步。

当他的力气用尽后,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投降了,浑身的肌肉松弛了。他觉得心脏很痒,于是躺在床上笑个不停。

这真他妈太滑稽了。我居然解不掉自己系的围巾了。

他的大脑飞快地转动。或许,他只是不小心打了一个愚蠢的死结?或许这条围巾是有灵性的,它不甘心被另一条黑色围巾取代?

“你……”他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房间说话:“你今天怎么了?”

他听说沟通可以解决一切难题。空气中十分安静。正当他要笑话自己夸张的想象力时,它突然发出了一声抽泣:“你要抛弃我了。”

“怎么会?”他讪讪地笑,“你胡说什么?”他的心扑通乱跳,不是因为说谎,而是因为对着一条围巾说谎。

“我知道这一天会到来。你喜欢上新的围巾了。”

他沉默。

“答应我。永远不要放弃我,好吗?”它更紧地贴住他的胸口。它的绵软无力的拥抱,让他失去了斗志。他甚至没有去质疑它是否有资格提出这样的要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气,说:“不会。不要胡思乱想。”

他们的生活回到了从前。他不再尝试除掉它。

周末他去澡堂泡澡。和当地的男人一样,他觉得一周一次足够了。他脱光全身的衣服,只穿一条裤衩,站在雾气腾腾的更衣室里。身后来来往往的是那些臃肿的白皮肤的身体。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按在围巾上,停顿了几秒,解开它,从脖子上扯下来。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围巾没有反抗。他把围巾轻轻挂进衣帽柜里。

听到柜锁咔嗒合上的那一秒,一道光在他脸上闪过。

他的内心狂喜,想要放声歌唱,又怕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他把搭在椅背上的衣服一件件重新穿了起来,灯芯绒裤子,汗背心,衬衣,毛衣……突然,那个铁柜子里砰砰砰地响了起来。

他张望四周,幸好没人注意到柜子的动静。他把耳朵贴在柜子上,听到了呜咽声:“你这个混蛋。你欺骗了我,没想到你还是这么狠心……”

他悄声对柜子说:“你又在胡闹了!我洗完澡很快会回来。我们难道不是每次都这样吗?你怎么变得如此神经质?”他说着说着,倒有点动气了。

他必须安抚好它。他可不希望引发哭泣和尖叫,引来警察和记者。虽然他不是逃犯,但他更喜欢隐形的生活,害怕任何形式的曝光。

随后,他抱着大衣和帽子,匆匆忙忙离开了洗浴中心。

在回家路上,他已经憧憬起未来的生活。他将围上纯黑色围巾,穿上那件灰色羊绒大衣(这是他最值钱的家当),和房东的女儿参加下周的极光节。从此再也没有那堆恶心的东西抱住他的脖子抽泣了。自由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

正当他站在房间的立镜前欣赏这身新行头时,有人敲门。他从猫眼里看到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陌生男子。

“你是胡安吗?”男子东张西望。

“你是谁?”

“有人让我把这东西交给你。”他手上是一个牛皮袋。

袋子的不规则形状已经让他开始紧张:“里面是什么?”

“是你忘在澡堂的东西。”

“不,不,我没有。”他艰难地咽着口水。

“你没有什么?嘿,你这家伙记性真的那么差吗?这围巾是羊毛的,你不想要了?”

他的头皮发麻,没有接过袋子:“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他确信他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物品(线索)在柜子里。

“幸好我们有监控录像哈哈,看到进门时你围着这条围巾。有客人认出你,说你是这里的房客。”

他没有动。男人催促他:“你不想要你的东西了?你怎么处置它我可不管,我反正把东西送到了。”

他茫然地接过了袋子,刚要关门,男子突然用胳膊肘顶住了门。

他瞪着他,问:“还有什么事?”

男人摩擦着三个手指。索要小费的动作。难怪他这么有兴趣把围巾送回来。

他的胸口沉闷,木讷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元钱,交给小胡子男子。男子把钱塞进上衣口袋,笑道:“不用谢。”

房间里又只剩他一个人,恐惧地盯着一个纸袋。

他看见深灰色围巾一点点在纸袋内膨胀,打开蜷缩的身体,每一根羽毛都愤怒地耸立着。今晚避免不了一场暴风骤雨。

某天凌晨,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下巴蹭到了一团毛茸茸的物体。他惊醒,随后失望地发现:这不是一个噩梦。这么荒唐的事情竟是真的。

他站在洗手间镜子前,抹去水汽,看着自己胡茬纵横的脸和一双通红的眼睛。那条狡诈的围巾牢牢抱住他的脖子,如同即将勒紧的绞绳。他的心情压抑,像沉在河底,透不过气。

你休想控制我的生活!

他捶了一拳水槽,咒骂了一句,转身从抽屉里掏出一把剪刀。他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只手拉扯围巾,另一只握着剪刀。那锋利的刀刃卡住了围巾,正准备咬下去。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刺耳的尖叫。不要杀我!

他浑身哆嗦了一下,手腕软了。

是深灰色围巾在尖叫。不要杀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他的双手颤抖,感觉围巾已经和自己的脖子长为一体。他不敢切下去,怕它会疯狂,会伤及自己。

“嘘……嘘……”他轻声细语,像抚慰一个精神濒临崩溃的女人。

“你过去是怎么需要我的?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是如何变卦的?”

“可我从来需要的都是一条黑色围巾啊。”他痛苦地捶打头。

“你和我一起不快乐吗?我不够温暖吗?”

“你不是我喜欢的颜色。”

“我知道,它比我黑,可它出现得太晚。”

“我正在纠正这个错误。”

“它为什么不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是谁陪你度过了最寒冷的日子?”

“世间的事本没有完美。”

“所以你应该接受我的不完美,而不是放弃。”

他感到身心俱疲,放下剪刀,躺了下来。他竟然没有办法反驳它。

“睡吧,”他安慰脖子上的敌人,“再睡会儿吧。”

他关了灯。围巾抱住他的脖子,摩挲着他的胸口皮肤。

他看着阴影中,挂在橱柜门上的纯黑色围巾,心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去集市买围巾多好?如果那个精明的商人递给他围巾时,他坚持要的是纯黑色多好?

那天黄昏,他终于遇见了房东的女儿。这一个月来,他一直避免与她相见。她刚从学校回来,向他微笑,大眼睛望向他的脖子。

当她看见那条深灰色围巾,脸色尴尬,蓝色眼睛里满是失望。这一幕令他羞愧而且痛心,以至于他从她身边经过时,都没有勇气抬起头和她打招呼。

她曾经离他那么近,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们语言不通。她只知道,他爱她,就会围上她亲手织的围巾。他没有这么做,便是拒绝。这是非常简单的逻辑。他怎么能让她相信,他被一条围巾绑架了呢?她一定会说,是你不够努力,不够有决心,是你不够爱我……

他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抑郁,如同失恋一般。他蓄起胡须,在吃饭时故意让羊肉汤顺着胡须流到了围巾上。他抽烟时,朝它吐烟圈,虽然他总是自己被呛到。他喝醉后,朝它吐口水,侮辱它是个丑八怪,而且根本不是羊毛的。他在地板上打滚,让它沾满尘土。

可它只是默默承受这一切,在风最大的时候,护住他的耳朵。

现在他已经老了,早已离开了那个北方的城市,也几乎回忆不起房东女儿的模样。在他动身去南方前,他在一个跳蚤市场上卖掉了那件最值钱的羊绒大衣,所以他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何曾经对一条纯黑色围巾如此执着。

但是,他却始终记得自己对灰色围巾做的事。他羞愧而又感恩。他庆幸他生命中终于留下一件可以牢牢抓住,来自过去的东西。

有天他遇到一个女孩,像其他人一样嫌弃他的围巾。“天哪,它和你的衣服一点都不配。什么牌子都没有?一定有什么故事吧?是谁送你的围巾?”她轻佻地用手指卷着围巾一角。它的质地不再顺滑,反而有些僵硬、粗糙。

他告诉她这条围巾的种种好处,以及自己对它有多么热爱。

“我知道,你一定很恨它。”她附在他耳边悄声说道。

“为什么?”他警觉地皱起了眉头。

“只有当你不爱的时候,你才会热衷于向别人列举它的种种优点。因为这么多年来,你就是一次又一次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女孩的嘴角流露出一丝轻蔑。

“可我为什么要说服自己呢?”他不以为然。

“比如说,我恨一个男人,却又永远都无法摆脱他的爱,该怎么办?唯一解决恨的办法是爱上他。”

“听起来,我就是那个男人。”他夺走她手中的烟,在烟灰缸里捻灭了,“你这辈子别想逃脱。”

他把她推倒在沙发上,他们咯咯咯笑着摔到了地毯上。

那会儿,他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爱和恨不过是相互的解药。

撰文: 何袜皮

插图: 玛丽苏

本文来自公众微信号:衣来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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