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上山

终南山麓,去繁就简,各位道士早从心所欲,却又已经无欲无求。

耗资五亿的华山西峰索道跨越落差逾千米。坐在缆车里一路飞升,看四周群峰浩荡,绝壁森然,一派磅礴的鬼斧神工。片刻功夫,忽然又陷进一阵弥天大雾。孤悬半空之中,四顾茫然,滚滚长风拍窗而过,缆车颤颤巍巍,我们两股战战。在这羽化登仙般的境地里,我们手心却出了汗。

道家名山总是险峻高耸。无山不道士。山中云蒸霞蔚,山中一日千年。极静极慢的日月,对照了极闹极快的尘世,就构成了修行的相对论。虽然游客正在占领名山大川,华山也不能幸免。虽然或体弱或慵懒的人,如今也能登上以险著称的华山之巅。但游客是刚,是阳,那些清修的道人就柔,就阴,他们从声名显赫的景点撤退,避让,走进了更深更远的山里。

在缆车下方的几百米处,在我们一掠而过的那些幽谷中,至今有许多无人知晓的洞穴茅棚和小观,它们容纳了许多抛弃尘世、一心清修的道人。千年以来,攀爬上山的道人如缕不绝。坐在这一方洞天福地之中,他们心满意足,不再下山。

钟一声磬一声,荡漾开来,大殿里就充盈了这一阵神圣的声波。

钟一声磬一声,在华山南峰上这座金天宫里,陈道长已经敲了十一年。

华山南峰金天宫,陈道长(左)和杨道长(右)。

陈道长出生在武当山下,十六岁在巴山出家,最后舍近求远来了华山。他其实很年轻,才二十多岁,唇红齿白,相貌端正。哪怕有些游客贸然就往大殿里闯,他也是客客气气招呼一声,"咱们在外面参拜,不要进殿哈。"说话的语气清新真诚,跟他和善的相貌一点不背离。

能在山顶这方寸的地方住十一年的人,内心一定是没有戾气了。早上七点多看日出的第一波游客来过了,下午三点后赶着下山的最后一波游客来过了,山顶上就寂静了。金天宫里没有电视,没装锅盖,网络也不好。所以那是真寂静。寂静到只听得见风呼啸,雪落下,松针呜鸣。这时候你只能面对自己。你有戾气,有浮躁,有不满足,你就待不下去,你就得下山。陈道长至今没有下山,下山住不了几天就想念山顶了。他的微信朋友圈里,只发山顶四季风光的照片。哪天下雪了,哪天云海了。今年和去年发的或许重复,但还是发。这就是岁月流逝,这就是在时间的河流里流连。

"哪怕住在玉泉院里都觉得闹。不习惯了。"所以,除了要去办事,要去买点生活用品,陈道长一般不出门。夏天就下去得频繁一些,得洗澡啊。在金天宫的大殿旁边也有一间小砖房,安了太阳能热水器。但不出水。就算出水,洗了容易掉头发。山上的水矿物质太重了。

但还有更艰苦的,空闲的时候陈道长就去走动走动,和那些同修们交流一点修行的心得。有的是小道观,有的是两间茅棚,有的只是一眼洞穴。住在那些地方,能吃上饭就是满足,名利心真的是无从谈起了。"他们才是清修的道士,我们这里还是香火道场。"

但不能所有的人都去清修,就像不能所有的道观都是香火道场一样。这是道作为宗教的一体两面。说话间有人来抽签,陈道长知道人家这里"心里遇见十字路"了。连忙上去教他仪轨,得跪着,看着签头,心里得把你的事情沉思一下,匀力摇一摇签筒,摇出一支来就好了。每一支签都有个标号,在纸上找到对应的标号就能解签。但这比较标准化,要更详细更个性化地解签,还得进到大殿里去。得等一会儿,擅长解签的杨道长洗衣服去了。

杨道长去洗衣服了,陈道长就得坐在大殿门口。反正这里得一直有人招呼香客。金天宫就他们两个道长,谈不上分工,相互帮衬而已。但见了杨道长就知道,这两个人真是绝佳的搭档。杨道长甩着手走过来,嗓门高大,说话干脆。他不是陈道长那种温文尔雅的人,他的履历也不像陈道长那么单纯。

"我干过的事情多了。"一口川普,一问果然是四川雅安人,"我去去就来。"

"你本来还算平和,但命运里有些诱惑把持不住,那你就比疯狂的人更加疯狂啦!"这是杨道长在给人家解签了,大殿里不时传来一阵大笑。命运这么沉重的事情,签这么神秘的东西,被他一解,变爽朗了,变得游戏人间了。这就是他和陈道长不同的地方。陈道长让人尊敬,让人平和,而他让人开朗,让人放松。就修行而言,也许这就是他们各自的法门吧。

"我干过的事情多了。"还是那一口川普,"我从小武馆里习武的。"沙袋里装玉米,把玉米打成玉米粉。后来沙袋里装铁砂,打着打着就练成了铁砂掌。那会儿才十五六岁。学了一身武艺就去当兵,两年后复员又干起了导游,导游没意思就搞推销。地毯,红酒,白酒,床上用品,什么都推销。干的事情很杂了,简直就是阅尽人世奥秘了。还是没意思。回过头来才发现喜欢清静,就出了家,上了山。

我们见过的大部分道长,都是从小便心向往之,少年出家的居多。他们的青春期和人格养成期都浸淫在道的精神氛围里,所以他们的道格外单纯。极少有杨道长这样去繁就简的经历。或许这就叫返璞归真。

"杨道长哪年的?""82年的。今天就告诉你们了,下不为例啊。道不言寿嘛!"说完哈哈一笑。

很快就要到秋天了,过了国庆节游客就会少。游客一少,道长们就可以出游了。全国各地的名山大川,著名的宫观,都去走一走,看一看。总在山顶住着,总是独自修行,毕竟闭塞。

"修道的人对未来会有怎么样的打算呢?"

"没什么打算,修道的人并不需要打算以后如何。但肯定不下山了。"陈道长答。

"你们今天下山?"杨道长问。

我们当然下山,我们只是游客。日头已经偏西,游客正在散去。我们和山下的花花世界之间,只隔着半小时索道的距离。我们义无反顾地下山,把山月松风的夜晚还给道长。


圆慧俞道长爱玉,也有玉,还有过一块美玉。上好的和田籽料,棉花那么白,米团那么糯,羊脂那么润。喜欢啊,爱不释手啊,玉不离身啊,有朋友来了就拿出来给他看。君子不夺人之美,但这个朋友不太厚道,一定要借去把玩几天。结果这一把玩就不是几天了,就不还了,就各种避而不见了。这块玉就这么被拐跑了。

华山玉泉院的俞道长

"怎么办?"俞道长问。他当然不是向我们寻求法律咨询,他是要讲道了。"算了,我不要了。"

一块上好的和田籽料,怎么样也得值几十万。说不要就不要了。"你得放下。"

是得放下,不然就烦恼缠身了。你就会整天想着多好的一块美玉啊,你就会懊恼;你就会整天想着这人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情,你就 会愤恨;你就会整天想着要去讨回来,你就会动歪脑筋。哪怕逼着他把这块玉还回来了,彼此都伤了。伤的不是和气,伤的不是感情,伤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你的心,你的德,你的"圆慧"的天性。所以"不要了。算了。多好?"

放下,也就是破除"执着"。放下了那块玉之后,俞道长也放下了对玉的爱好。不研究了,不学习了,不淘买了。身外之物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嘛,何必花那么多精力花那么多钱,去弄一个不属于你的东西佩戴在身上呢?

气魄一下子大了,境界一下高了,俞道长丢了一块玉,却得着了一次内心的修行。终究还是划算了。从玉出发,俞道长推而广之,把道理扩大到了所有的物质世界。"庄子的《齐物论》说得好,人的缺陷都来自贪欲。要不怎么说欲壑难填呢?"

一切都发乎内心。起初是精神上的喜欢,喜欢了你就去追求,追求就是想占有。到这一步就变成欲望了。求之不得,或者求得了又失去,你就烦恼了。这时候想起来金基德的电影里有句台词,"爱是好的,占有有罪"。

"我们出家的人,应该天地为棺椁,日月为圭璧!"俞道长总结。"不是我的境界高,而是我的师父好。"

俞道长21岁在安徽蚌埠的禹王庙出家。师父是全县闻名的道医,治好了很多疑难杂症,而且给穷人看病不收钱。当官的来庙里,老百姓来庙里,一样问两句,"喝茶不?吃饭不?"不势利,没区别心。所以,刚开始只想学医不想出家的俞道长,终于被师父感化出了家。所以,师父羽化的时候有十万人百姓自发送灵。所以,关门弟子俞道长二十多岁就成了当家的。

"二十多岁,我就当了‘官’了。就进了道协,进了政协,进了人大了,就要迎来送往了。"一想不对,这样的日子过下去,要毁了修行,要毁了师父留下的好名声。很多出家人,出家以后反而丢掉了自己的修行,忘记了当初出家的初心。看着有人开路虎,有人吃香的喝辣的,花的都是祖师爷的钱。自己当个小道士,没钱没名,心里就不平衡了,就比世俗人还世俗了。有了攀比了就有了欲望,就有了斗争。所以道门之中从来也不清净。

于是,俞道长跑了。离开禹王庙,离开安徽,投奔华山,住进了玉泉院。十五年过去了,身体比以前好,修行比以前高,内心比以前静,所以"玉泉院是个好地方。"在这个好地方,俞道长的面相也大为改观。他浓须漆黑,嘴唇红润,眼神清明。你内心是虎豹,面容必然凶悍。你内心和善,看上去也就端正。"因为内心修为是会呈现在外表上的。"

俞道长谈吐好,道相好,能用现代语言谈佛谈儒谈程朱理学,甚至还能谈王阳明。所以他代表玉泉院接受过许多采访,他现在的角色有些像对外的形象代言人。聊得尽兴,告辞的时候就有些放肆了。

"道长如何面对身体欲望呢?"

俞道长一愣,随即和颜悦色。"这不是丑事,这是人性嘛。"

"起阳了,起性了,深吸一口气,提肛,转化……道家有专门的方法,我们下次详谈吧。"

西安去周至楼观台的路上,有人一再提醒等会儿说话得当心,任法融的脾气怪得很。能怪到什么地步呢?我们忐忑了。一见面就明白过来,这老道比预想的还要怪。

"不要提宗教!听见没有?""搞旅游就是搞旅游,赚钱就是赚钱,不要拉上宗教。听见没有?"初次见面五分钟就开始训客人,这种事也就任法融干得出来。该当的,辈分高啊,资格老啊。八十岁了,刚从中国道教协会会长的位子上退下来。在道士这个行当里,他算做到了极致。看来身体也修行得卓有成效,须发仅是花白,中气依然十足,眼神依然锐利。尤其那一把鹅毛扇,扇得有分寸有讲究,轻重缓急几乎是精确,既扇出了风、也扇出了风度——端的是一副好道相。

任法融,前中国道教协会会长,现居楼观台。

一对比,凑到他边上坐着的那两个西安当地书法家就有些狼狈了。差不多都到了花甲年纪,大老远捧了大红的请柬来邀他出席书法展,劈头盖脸横遭这一顿,都有些懵。面子挂不住了,额角就挂了油汗,凳子就长出了刺。

气氛就尴尬了,任法融的弟子也打不了圆场了。所有的人都悻悻了,沉默了。

要不怎么说老道呢,老道就是老到。"书法展我去!"任法融收起大棒,甩出了胡萝卜,伸出了橄榄枝。他把身体舒舒服服安进了藤椅,旋即又是一句高姿态,"还有啥事?"意思就是,没啥事的话你们这帮人该走了,这就算逐客令了。

前后不过十分钟,往来不过几句话,真是刚登山又下坡,在座众人的心里都是深一脚浅一脚。但细究下来,他既满足了这群人此行的主要目的,又亮出了招牌式的怪脾气;既表达了为书法展站台的入世意愿,又流露了道家人不羁的出世精神。

换了别人,这点跌宕起伏怎么也得反复拿捏,他却搓揉得浑圆自如。这就是道行。全国有那么多道观那么多道士,要不怎么就是他做了那么多年的大当家呢?有道行嘛!之前在武当山我们拜访过李光富道长,就是他刚接了任法融的班,成了全国道协新一任主席。相比而言,李光富和气谨慎,任法融古怪强势。虽不是一类人,却各有各的道行。

两个书法家还是道行浅,他们只听见了"我去",眼神一下子亮堂了。尴尬和喜悦撞到了一起,脸上浮现出比哭还惨痛的笑,或者说是比笑还兴奋的哭。总之哭笑不得,总之是花了脸。仿佛要找点补,"要不,您给讲讲道?"这一回不敢夸夸其谈了,这一回格外小心翼翼。

"要听实话?那你们都给我听着。多学文化,多读书!"任法融不像老道,像老师。"《易经》都读过吧?"在座七八个人,兴许都深深浅浅地读过,但只有一两人装起胆嗫嚅着回应了。果然,任法融又是一声断喝,"肤浅!"这倒是大实话。任法融钻研各种道家典籍几十年了,著作等身,在这个领域里比他深刻的大概没几个人。

但这一回他不讲道,他讲故事。

讲的是唐伯虎收徒的故事。唐伯虎能写能画,有名有利,就有个十多岁的娃娃要拜他为师。唐伯虎刚开始不肯收,心里明白这个娃娃天赋一般。后来架不住熟人来说情,勉强教了他几年。几年过去了,这个娃娃周围的人都奉承他,甚至说他已经超过师傅了。于是这个娃娃飘飘然,要求出师。唐伯虎也就让他走了。这个娃娃在四个城门口分别遇见了渔夫、书生、农夫和砍柴的,都有了些摩擦,遭了讥讽,回到师傅那里才明白,那几个人都是从师傅的"渔读耕樵"图画里走出来的,师傅出神入化了,师傅太高明了。

历史上唐伯虎是不是真画过"渔读耕樵"不重要,他是不是收过这么个徒弟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任法融需要这个故事,他需要借个题发个挥。

"现在的人,写字写书都是胡抄!你仔细听一下,你也听一下。"他拿鹅毛扇随机指了两个人,然后环顾四周看谁没在听。"什么画得比师傅好?这就是炒作!现在社会上就经常炒作。一炒作,就觉得自己真的写得好画得好了。"

书法家又有些不自在了,坐不住了,刚在凳子上扭了半下,就被喝住了,"仔细听!这是个机会,缘分呢。你当我老汉随便讲呐?浮躁!"

任法融谈兴来了,他忘了刚下过逐客令了,他又要讲第二个故事了。

这回说的是一个治病的故事。有户地主家没有子息,生个闺女长到十多岁却又重病不起。病怏怏的女子怎么招赘呢?万贯家财留给谁呢?老两口发愁了。这时候来了个能掐会算的老道,老道看这户人家虽是地主却能积德行善,就决定要帮忙了。他让老爷子亲手磨了墨,让老太婆亲自压好纸,拿起大笔饱蘸墨汁就划了一笔。那不是字也不是画,就一道墨杠杠,挂在了女子的房门上。不出意料,女子病好了。不出意料,故事又讲完了。

"为啥一道墨杠杠就能治病,嗯?"拿眼睛扫了一圈,没人敢自作聪明,"老两口磨了墨压了纸,他们的精神力量就都到这个墨杠杠里咧!就能治病咧!"这逻辑也不是完全经不起推敲,但听起来终究有点古怪。还好,任法融又在进一步阐述了。

"为什么以前人都要在家里挂字画?字画里头有人的精气神嘛!能辟邪嘛!"

"书画要聚精会神。时间长了,你画个草就是草,画个花就是花,画个饼就能顶饿。那个啥悲鸿?""徐悲鸿……""对对,徐悲鸿,人家画个马就能跑咧!你有啥法子?你莫法子。"

"张果老骑的驴就是他自己画的,画好了骑了就跑。你有啥法子?你莫法子。"

"仔细听!你不听你走!"

"古时候考举子,那么多人那么多卷子,主考官哪会一个个看?他就瞪着眼睛,看哪些卷子能放光。有些人不一样,写字放金光咧,发射能量咧,他们就中举子咧!"

"所以你们啊,不要胡写胡画。精神要灌进去。现在的人,神都不足,没电电,不行咧。写几个字到处给人看,大家都说好,到底有多好?"

……

那一刻,第一次庆幸自己既不会书法也不会画画。在那样的语境下,没有这两样才艺几乎让人占据了某种道德优势。这时候,任法融站起了身,撂下了最后一句,"展览我去。"说完拂袖就走。

一直站在回廊下的一个女游客忽然激动起来,她水汪汪的眼睛望向老道,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任法融停下了脚步,先不言语,闭上眼睛就掐起了手指,几根指头伸直又弯曲,弯曲又伸直,像一台全速运算的超级计算机,嘴里也喃喃自语。半分钟功夫,任法融一边睁开眼睛,一边指住了女游客。

"你,呼吸系统不好。""你,颈椎也不好。""你,感情也不好吧?"

"大师,有救吗?"

"哈!"任法融再一次拂袖而去。女游客一愣,又连忙紧跟过去……

我们离开的时候没有跟任法融道别。一来大家对他都有些畏惧,而且他大概也不喜欢俗世里这些客套。但最主要还是不愿打扰他。在楼观台外那所清幽的别院中,在竹林环绕四面来风的凉亭里,任法融换了把藤椅继续高谈阔论。但肯定不像对我们那么严厉了,那个女游客和几个道姑已经被逗乐了,嘻嘻直笑。

不由得感叹,道士做到任法融这个境界,真的是到了极致。他年少出家来到此地,他盘桓一生的这所道观据说老子和尹喜也曾驻留。全国各地所有的道士都被强制还俗的年代里,他也不肯下山;曾经身居道教第一高位,又急流勇退。能掐会算,能写能画,能板起脸来训人也能让一群女子花枝乱颤……

终南山麓,这个老道真是从心所欲,却又已经无欲无求。

本文选自《ELLEMEN睿士》十月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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