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牧民,一片草原,和一条通往未来的公路

面对现代化,拒绝会被淘汰,拥抱会被吞噬。这一群牧民,所有的牧民,其实只有一种未来。

第二次到甘南草原的玛曲,县城所在的尼玛镇变化不大。热闹的还是那两三条街,人多的还是那两三家饭店。藏民们斜披着衣服走在路上,还是慢悠悠的。

可是世界快起来了。兰州到玛曲有了一条新修的公路。公路和马路原本差不多意思,现在不一样了,它们不再为马服务,它们只对跑得更快的汽车开放。只有汽车,才能让这段行程缩短两三个小时。不要小看这两三个小时,这不是走路的时代,也不是骑马的时代,这是一个快速流动的时代。

那条公路黑魆魆弯曲曲地趴在蓝天白云下,趴在高山牧场间,随时准备一跃而起向前飞奔。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更多的人将会涌进来,更多的人将会走出去。

玛曲,终于到玛曲了。

一个女人的一天和一生

这天扎西卓玛五点钟起床,每天她都第一个起床。一睁眼,她就得面对排得满满当当的工作日程表。说是日程表,当然没有表。那个表在脑子里,在多少年的习惯里,在从奶奶和妈妈那里传下来的记忆里。

往屋子中间的铁炉里加点干牦牛粪,拿上东西出门。天还是黑的,只有屋前屋后的藏獒醒着,远处巡视草场的藏狗醒着,天空中无比亲近无比清晰的星星醒着。草原上铺着厚厚的霜,才秋天,已经零下九度。

牛是衡量草原财富的一个标准,一头牦牛目前的市场价是五千左右。

走两三分钟,走到背风的一处小山坡上,几百头牦牛拴在那里。一头牦牛目前的市场价是五千左右,所以这家人早就是百万富翁了。但百万富翁扎西卓玛干的还是那些活,她拣一遍牛粪,堆到一处,再走回来做早饭。早饭做到一半的时候,其他家人也就陆陆续续醒了,起了。这时候天就有点蒙蒙亮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完了早饭,扎西卓玛就得去挤奶。这是她这一天中最繁重的劳动,也是她这一生中最繁重的劳动。三百多头牦牛,近一半是产奶的母牛,给一头母牛挤奶平均耗时五分钟。也就是说,扎西卓玛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会在挤奶中度过。和挤奶相比,做饭简直变成了一种调剂。

作为女性,草原上大部分时间都在挤奶中度过,帮助母亲,也是忠格的责任。

但挤完奶还不能结束。这些新鲜的牦牛奶,营养丰富的牦牛奶,会让我们垂涎欲滴,也让扎西卓玛腰酸背痛。成桶成桶的牛奶第二天就会变质,她今天就得把它们变成酥油。她变不出酥油,她只会打出酥油。打是个形象的动词,搅、拌、冲、撞、夯……统称“打”。

等扎西卓玛打完酥油,上午赶着牛群出去放牧的男人已经赶着牛群回来了。天黑了,他们饥肠辘辘,等着一顿解饿的晚餐。

那天我们在扎西卓玛家也吃了一顿饭。是牦牛肉,味道无比鲜美,烹饪方式却极简。白水煮熟,甚至没完全煮熟。如果家庭主妇是扎西卓玛这样一个女人,一个草原牧民的妻子,晚餐怎么可能变成一场盛宴,怎么可能有那些繁复冗余的生活美学?

还好,忠格长大了。忠格嫁人了。忠格的家和妈妈扎西卓玛的家,很多时候合成了一个家。生活有陪伴,干活有帮手。扎西卓玛在18岁那年生下了忠格,忠格21岁这年结了婚——草原上的女孩结婚早。早结婚,早生孩子,早得力。

草原上寻常家庭的一景,忠格和她的丈夫。

忠格去得最远的地方是玛曲县城,扎西卓玛去得最远的地方也是玛曲县城。她们都没有上过学,都不识字,都没有离开这片草原的哪怕一丝丝念头。

就连忠格的丈夫也是妈妈挑选的。草原上当然有不一样的择偶观,偶尔也有些妈妈对人家的牛羊数目和草场面积有要求,但那么物质那么现实的妈妈毕竟少数。大多数妈妈对女婿的要求和扎西卓玛一样,不酗酒不赌博不偷窃,这样男人就能嫁。

关于酗酒有个插曲。在一位当地牧民的车上,我们说你每天能喝那么多那么烈的青稞酒,酒量一定很大。他谦虚地说一般一般,不过我们这里有些人的确不行,才喝两斤就醉了。

也许不酗酒的确是个重要的择偶标准。忠格的丈夫符合这个标准,她对妈妈挑选的丈夫是不是满意呢?帐篷里她走来走去、忙来忙去,我们拿这个问题问她。这个新婚第八天的新娘子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羞涩地笑了一下。

摩托上的情圣

多格不酗酒不赌博不偷窃,不知道多格算不算一个好的结婚对象。

听说那天有人从北京、从上海来采访,多格一大早就骑了摩托车赶过来了。他家在木尔玛乡,我们去的是河曲马场,算隔着地界。但当我们打开车门踏上结霜的草地时,他已经在热烈欢迎的人群里。那会儿残星当空,红日未现,还只是凌晨。我们昏头涨脑,几乎以为他也是这一家的主人。

多格长得帅。帅到什么程度呢?在我们看来,很多当红小白脸明星,跟他比起来就是一坨那个啥。所以帅的关键,还是得剑眉星目,还是得轮廓英朗。刀砍斧斫的线条,紫外线烤出来的肤色,骑上摩托车撵着一群牦牛,屁股后面尘烟滚滚,一个字,帅!

多格的出现,非常有画面感:剑眉星目,轮廓英朗,刀砍斧斫的线条,紫外线烤出来的肤色,骑上摩托车撵着一群牦牛,屁股后面尘烟滚滚。

帅了就有桃花,这个道理在北上广和在玛曲草原都一样。所以据说多格的女朋友多,多得遍布了玛曲草原。只要一说到男男女女的事情,人群都是一阵哄笑,然后眼睛就齐刷刷朝多格看,话题也迅速围拢到他的身上。

这时候多格都在傻笑,嘿嘿地傻笑。不辩解,也不炫耀。旁边就有人帮腔,说多格在草原上属于夜路跑得多的人。为什么呢?白天大家都忙,尤其女孩子们都忙,忙着挤奶,忙着打酥油。只好等到晚上,多格的摩托车悄悄滑进某个人家的草场。安抚好藏獒,安抚好藏狗,找个僻静的地方。在高海拔地区才能见到的整条银河下,摩托上的情圣和牧场的姑娘认真地幽会,销魂地幽会。

草原广阔,草原也枯燥。男人不能没有女人,女人不能没有男人,每个人都不能没有爱情。可是草原广阔,每户牧民家都离得那么远;草原广阔,美丽的姑娘到底在哪一片白云下?草原上又没有网络,没有手机信号。所以爱情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大多数时候,多格还是和一群朋友在一起,弹吉他,唱民歌,聊解哀愁。

多格并不是一个快乐的人。他有过很多爱情,有过三次婚姻,三次婚姻留下了三个孩子。家里一百多头牦牛和整个牧场现在是妹妹和妹夫在经营,在家里他其实有点边缘化了。偶尔妹妹会给他一点钱,他骑在摩托车上四处晃荡,很快就花完了。父亲也会给他钱,他骑在摩托车上四处晃荡,很快又花完了。

多格没有牧场,多格也没有工作。多格是一个骑着摩托车四处晃荡的很帅的流浪者,很帅地流浪。多格现在大多时候往县城跑,但到了县城也没什么特别的去处。多格也时不时回到牧场,但到了牧场也没什么可干的事情。

多格三十岁了,在草原上这个年龄会让人更焦虑。多格希望尽快找到一个好女人,尽快安顿下来过日子。不要在县城里,在那里他找不到工作,因为他没有文化;最好在草原上,他从小就会也只会照看牛羊。在那里,有一片自己的草场,有几顶自己的帐房,丢下摩托车,骑上马,你在家挤奶,我去放牧牛羊。

根敦的洋务运动

根敦为摄影师尹超献上洁白的哈达

妻子在家挤奶,根敦去放牧牛羊。生活平静,他感到危机正在来临。

根敦今年33岁,在他应该读书的年代,草原上没有人愿意读书。九年制义务教育嘛,你的孩子不去读书就要罚你一头牛。行!牛牵走,孩子留下。牧民家的孩子,会读书写字有什么用呢?现在不一样了,牧民的孩子们都在读书,都在认真读书,都在挤破脑袋送进县城读书。读书了,就有了放牧之外的技能,就有了学习技能的技能。

时代不一样了。根敦吃了不读书的亏,他不能让三个孩子继续吃这个亏。所以三个孩子都在读书。为了方便孩子们读书,根敦正努力在县城也安一个家。

有了知识就是好。比如说电视上看到澳大利亚有一种自动剪羊毛的机器,看起来很不错,但到底好不好呢?适合不适合自己用呢?比如说有没有可能,什么地方有台机器能给牦牛自动挤奶呢?适合不适合散养的牦牛呢?如果真有这些东西,人的劳动负担可就大大减轻了。但目前来看挺难,那些高效率的机器都是为圈养设计的。如果你在草原上造一间大房子,把牛羊关在里面挤奶剪毛。那还叫放牧吗?

但阿尔法狗都已经打败了人类最聪明的大脑,玛曲草原上牧民的生活怎能继续停留在几个世纪以前呢?我们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看过一部纪录片,拍的是北欧的一群牧民。他们就三五个人,骑着雪地摩托,用无线电、电子追踪器、声学仪器,赶着几千头驯鹿。那些驯鹿穿过莽原,越过山坡,登上渡船,完成了一次跨越数百公里的迁徙。

一定有什么办法,能让牧民的生产和生活方式都实现现代化。在此之前,根敦也在努力进行局部的现代化。他买了一 辆挺不错的家用轿车,他装上了卫星电视,买来了冰箱,在贵客登门的时候他会拿出县城采购回来的碳酸饮料……

但根敦的现代化很可能是一场洋务运动。骨子里他是个传统的人,保守的人。坐在草地上,根敦抽一口烟叹一口气。他说牧民生活最美好的地方就是自由自在,骑上马就像乘上了风,草原上没有路,但哪里都是路。而现代化就像开着车,你只能去有路的地方。

所以,根敦决定走有限现代化的道路。他的三个孩子都读书,但在未来,一个孩子应该留在城市里,成为一个“有单位”的人;一个要出家,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喇嘛;还有一个要留在草原上,继承父亲的意愿和牛羊,继承家族的意愿和草场,做一个牧民。根敦最小的那个孩子骑马很厉害,他是草原赛马大会上年纪最小的骑手。所以以后做牧民的就他吧!财产分割都不是问题,草原上有规矩。兄弟娶亲,最少给五十头牛,二十只羊,三五匹马,算给了他足够自立门户的生产资料;姐妹结婚,就给金银首饰。项链耳环是肯定要的,祖上传下来的绿松石、蜜蜡、天珠也要给一些。根敦的弟弟就是忠格的丈夫,根敦刚刚给了兄弟这一大笔贺礼。说到这里,根敦对自己的顶层设计颇为满意。

这时候有个人加入了我们的谈话,根敦的面色立刻凝重起来。孩子们都出去读了书,一旦出去读书了,还可能回到这片草原吗?

所有牧民都面临同样的问题,下一代如果走出草原,不做牧民,是他们想要的吗?

东才成功学

东才的人生履历,基本颠覆了根敦的洋务运动。东才的人生履历让根敦意识到,孩子都是鹰,飞到天上就不愿意落地;孩子都是白眼狼,跑出这片草原就不再归家了。不相信?看看东才吧。

东才全名是东知才让,大家都简称东才。东才小时候也放牧牛羊,现在的东才不再是牧民;东才小时候住在玛曲下面的一个畜牧业乡,现在的东才定居拉萨;东才小时候的想法和根敦一样,现在东才的想法和马云、巴菲特一样。

东才暂时还不能算成功,但有他的成功学。有段时间东才迷恋成功学。英文的看不懂,藏文没有成功学,只能看汉语的。所以东才汉语好。看了一段时间,鸡血的剂量是足够甚至超标了,但方法论却没有,落不到地面上,东才就丢掉了成功学。一心一意,踏踏实实干起了实业。

概括说来,东才的人生经历了几次飞跃。先从牧区到县城读书,然后从县城去兰州读书,再然后从兰州到拉萨工作。他一步步远离家乡,在藏民的圣城拉萨站稳了脚根,就像一个内地农家子弟终于混进了北上广。

东才的人生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归纳。应试教育的东才考进西北民族大学,继而成功考研;学术的东才学贯文学和藏族文献学,并顺利进入拉萨的出版社成为藏文编辑;商人东才从大一就开始练摊,十块钱的文化衫印几个藏文就卖三十。 辞掉编辑工作之后全力创业,他的藏装品牌已经颇有名气。

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东才回到了家乡。谈不上衣锦还乡,其实东才回来也是要探一探方向。走出草原不简单,但出去 一圈再回来探路的人更不简单。闯荡多年,找到了家乡和这个世界联系的方法。

外面的世界正在入侵,一切入侵都从商业入侵开始,一切入侵都从自己人的入侵开始——这个入侵绝对不是贬义词。什么叫升级,东才就升级了。

东才要做什么事呢?简单来说就是他愿意用远高于市场价格的成本,收购牧民的鲜牛奶。挤完的奶运到玛曲县城,在东才的小作坊里做成酸奶。

东才用高于市场价格的成本,收购牧民的鲜牛奶。挤完的奶运到玛曲县城,在东才的小作坊里做成酸奶。

成功学不是白看的,但只看成功学是万万不行的,很多事情要摸索。东才摸索多年,懂得很多。他懂渠道,他在玛曲和拉萨都开了店,接下来还要合作在夏河开店;他懂模式,以后的模式就是专卖店形式,专业的乳制品连锁;他也懂管理,奶源、运输、生产让不同的人负责,分拆流程,责任到人……

东才的酸奶品牌叫“森母亚”。说汉语有点别扭,英文更好一些,是“SumYar”。在采访其他牧民的时候,东才都把印着这个品牌名称的酸奶放到了拍摄镜头的中央。他有点鸡贼,也很懂媒体营销。但我们很愿意接受他这样的举动,我们希望他的“森母亚”做大做强。那样的话,扎西卓玛和忠格虽然每天依然要挤奶,酥油却可以不必再打了。

我们还是从那条新修的公路离开了玛曲。车不算多,公路还是黑魆魆的,还是像个心事重重的阴谋家。它在酝酿一些令人吃惊的变化。玛曲县城那么小,那么冷清,对草原上的牧民来说却有种大都会般的诱惑,也有种大都会般难以进入的壁垒。那么这条路通往的兰州呢?这条路通往的全世界呢?

每一条路都是单行道,因为我们不可能既向前又向后。我们一路都在丢东西,然后奔向充满遗憾却又不可逆转的前方。

特邀摄影:尹超

采访、撰文:马俊

编辑:王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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