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的果实

曾经价值千金,又迅速一文不值。


本文来自《ELLEMEN睿士》

2 月刊专题“年关故事”

在这场飓风般的起落中,无数命运突转,有人背上巨债,有人谨慎逃顶,也有人退出江湖。飓风眼是平静的,根本的问题非常朴素,更不是第一次出现:“种玛咖能得到的钱,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好不容易给你一个翻身的机会,所有人都在种,你会眼睁睁错过吗?”

这个问题王尔德回答过,他说,“我能拒绝一切,除了诱惑。”这枚果实曾经被宣传为“植物中的伟哥”,而它也用此地世事证明了,自己确实是一枚欲望之果。

崩 塌

暴跌来得突然,没有人预料到。和云峰没有预料到。

2015年,他在老家南溪村和黎明乡的山上都包了地,加起来种了大概1600亩玛咖,投资一千万。如果按照2014年初200元一公斤的行情算,这些地,大概可以给他带来一个亿的收入。然而和此前的七、八年不一样,等到2016年1、2月份,和云峰也没有等来往年的收货商。

似乎就是在一夕之间,丽江市场上突然出现了数万吨的玛咖,而往年玛咖一运到市场就被哄抢、甚至有人为此大打出手的场面却一去不返。玛咖的价格在几个月里一路狂泄,甚至到了1元一斤的地步。

直到如今,和云峰在南溪村里的大棚有里面还零星地晒着一些黑玛咖。这是玛咖里最值钱的一种,如今却和萝卜干一起凌乱地铺在地上。和云峰指着大棚说,去年这个时候,这里是堆满玛咖的。前几天用3元钱一公斤的价钱卖了60吨,一吨3000元。而最高的时候,他的一吨玛咖可以卖到70万。“没办法,不卖就烂了。”

和云峰28岁,纳西族,看上去腼腆,但实际上16岁就出道了。初中毕业就跟着干工程的哥哥包了一段路修,赚了几十万。第二年就回家开始种药材。“干工程还是需要自己做,有时候还会被拖欠款子。”和云峰觉得,和干工程相比,种地是一件更简单直接的事情,种什么长什么卖什么,清清楚楚。但却没有想到,就此迎来了最大挫折——背上了三百多万的贷款,还搭上了过去五六年攒下的两三百万积蓄。

和云峰所在的南溪村是云南最早种植玛咖的。在村里,大部分村民们和玛咖公司签有种植合同,但和云峰却自己种。在价格狂飙的那几年里,和村民们想尽方法越过公司高价卖给别的收货人相比,和云峰的玛咖销路更加广阔,最好的时候,在全国各地都有经销商。

“那几年我的钱怎么都花不掉,一天晚上可以花几万元喝酒吃饭。”和很多年轻人一样,和云峰喜爱旅行,身着一件红色的冲锋衣,“中国大多数地方,我都去过了。”

“我带你们去另一片大棚基地看看。”穿过一大片杂草丛生的田地,和云峰说,这里夏天的时候都是花海,美得很。只是去年种的玛咖,因为运输成本抵不过卖价,直接烂在了地里,以至于这块地里如今杂草疯长。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电视里都说玛咖没有功效,我觉得看这些杂草的长势,多少还是有功效的啊。”他包下了这块地30年。本来想自己买车投资搞旅行社,开发这里的农家乐旅游。但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不了了。

从南溪村下来,车子在积雪结冰的山路上打了个滑。但一路都能看见整座灯火繁华的丽江城。司机也是个纳西小哥,他觉得自己有点为刚才那个人难过。不过过了一会,他觉得他们其实都差不多,他瞥了一眼山下的灯火,“只要离开这座城,方圆百里,大家都是这个样。”

杨氏兄弟也一个样,他们也没有料到。

抵达顺州的时候已近黄昏。这个隶属于丽江永胜的乡镇,和大部分中国西部小镇一样,有一条颇像样的主街。快到主街尽头的时候,就是豁然开朗的田园。田园的中央直挺挺地竖着一个大烟囱,向着天空冒起一股白烟。在行情好的2014年,这个村里的烤烟厂一整年都在没日没夜地烤玛咖。


已经是黑夜,屋里烤着火,四五个男人围坐一起,都是白族,都是兄弟,姓杨。杨老大做房产、开厂子、经营宾馆,算是当地的土豪。大家血本无归的那年,他靠卖玛咖苗赚了钱,只是因为囤货亏了一二十万。在永胜,沾手玛咖还能不破产的,都算奇迹,可供传说。

“老大就是老大,当时疯成那样就是没有去种。”围坐在身边的几个兄弟开玩笑说。

烤魔芋的厂子是杨老大去年刚接手的。前年,一个温州人在这里租了几千亩地和这个曾经的烤烟厂。玛咖是天然食品,要晒干才见药效。但温州人还是选择火烤来挽救他卖不掉的鲜果。一年之后,亏了八九百万的温州人还是消失了。留下了这个房租也没付的厂子,以及这间床铺齐全的屋子。

兄弟几个并没有大哥这样“厉害”。近水楼台的道理大家都懂,这么多外地老板不远千里来这里种玛咖,身在当地没有道理不种。况且,隔壁的宁蒗政府都在给农户免费发种发苗,鼓励种植,实现脱贫。

顺州乡的西山村因为能高产优质玛咖一夜爆火。这个高山上的村庄曾经连一台像样的拖拉机也没有,但一两年间,各种豪车载着全国的老板争相到此。2014年底,这个村子的信用社史无前例地存进了4个多亿的存款。据说有个村民拿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钱,还没考上驾照,就买了辆越野车开,结果乐极生悲,连人带车,一头撞死了。

热钱从各个角落涌入。最疯狂的时候,一天有一百个人在这里看同一片地。大家竞出高价。一亩地最高可以租到4000元。如果当时有人只是做囤地这门生意,几个月大概就可以赚两三倍。

杨姓哥几个的玛咖也种在西山村附近。第一年种了四十五亩,几个月的时间,就各自赚了十几万。第二年立马扩大规模,合伙种了300亩,投了150万。

成本巨大。但他们算了下,成本价是10元一公斤,如果20元一公斤能卖的话,每人可以挣100万,对本对利的买卖。距离当时一两百元的市价,几乎稳赚不赔。但最后,市场上的价格,连请人收玛咖运下山都不够。300亩玛咖,挖都没有挖,都留山上了。

他们知道这是泡沫破了,但没人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有一些朴素的揣测:“连昆明、昭通、曲靖那样的海拔也来种玛咖,他们那也就叫萝卜。”

“这么大的投入,都是你们自己的积蓄吗?”

“应该说大部分都不是积蓄吧。”82年生的杨三哥是最健谈的,嘿嘿地笑笑。

贷款在这里远比我们想象要容易。光农村信用社就可以给一个农户10万元额度。而民间高利贷更是无孔不入。牛羊也能用来抵押。借贷是普遍的。那一年,很多人把打工的积蓄,连同高利贷,都交给了玛咖。除了自己种的,高价囤货的也大有人在。一年的玛咖种下来,除了搭进前一年的收入,哥三个每人都欠了四五十万贷款。1981年生的杨二哥话不多,但还是透露了自己是拿家里房子和林子抵押的贷款。

“现在只能还利息吧。光利息每个月是四五千。”

90后的杨四哥家里做点生意,大概是哥几个中家底最殷实的。费解的是,除了借贷,他也放贷。但这一年来借出去的贷款,几乎没有一笔是收回来的。里里外外损失惨重,他倒是淡定,用数据安慰自己:去年丽江地区应该有30万人参与玛咖种植,90%的参与者以破产收场。“光我们这一个镇,大概就蒸发了10个亿。”

“所以我们现在每天都得聚在一起喝点酒不是。”杨三哥还是很幽默。“以前抽烟都是十几块一包的,现在最多抽个两三块的。”还利息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一两年。

“那本金怎么办呢?”

“本金的话,只能找下一个机会了。”

火苗在扑哧作响,谈话进入了沉默,一边烤着当地的米片招待我们,哥几个又讨论起另一个话题:“到底谁赚钱了呢?”“听说中甸那边亏得也凶”。火光中有人冒出一句:“但他们还有牦牛。”

豪 赌

从永胜回丽江有三个小时的山路,180度的大转弯一个连着一个。我们的车在一个看似低难度的弯道前突然失控,左冲右撞了十来米后,直接撞上了山。而山的另一边,是悬崖峭壁和滔滔金沙江。

大哥后来说,那条路大概是全世界最烂的路了。

他就是从那条路走出的。走向人生的高点。差一点,他就成为了玛咖这个江湖的盟主。但最后,他好像因此失去了在丽江的江湖。

几乎每天都会有人和我们提起这个名字。路过永胜三川镇的时候,一个摩托店店主和我们讲起他种玛咖故事时,提到了这个传说中的老乡。“他是我们‘三川首富’,在丽江有很大的产业。KTV什么的都有。这次种玛咖,丽江大概就数他亏得最多了。人都不在国内了。”

然后不断有人来补充关于这位“三川首富”人生起落的细节。诸如开网吧起家,白道黑道通吃;随便一眨眼输赢都上亿,等等。直到顺州那晚,杨姓哥几个把他们玛咖交流群的群主名片翻了出来,这位神秘的江湖大佬,才被确认是个近距离的存在。

就在2015年的10月份,很多人都曾经去过大哥在宁蒗玛咖基地组织的考察活动。杨三哥清楚地记得,那个玛咖基地要开六七个小时的悬崖山路,但当时几百辆车子浩浩荡荡地排队上山,蔚为壮观。甚至有从新加坡赶来。

此刻,大哥坐在缅甸佤邦的办公室里,提着几大瓶云南山泉,给我们泡上了云南的古树茶解酒。这个办公室同时也是他的餐厅和会客室。就在刚才,他和一桌三川同来的兄弟,请我们喝了85度的云南白酒。

来缅甸已经一年,大哥已经接待了400多个国内来的朋友。早上他刚去看了一个金矿,想在这里引资做一个冶炼厂。一说起矿业他就开始兴奋,立马拿出纸笔,和我们分析起这项事业的远景。

看上去,大哥是一个很有头脑的企业家。尽管他今年不过38岁。对于各种版本有关他的故事,大哥都知道,他只是哈哈笑笑,不愿多提。

开网吧起家是真的。小时候家里穷,大哥曾经跟着父亲离乡背井四处奔波,在宁蒗为打铁的父亲拉过风箱抡过锤子,也顶风冒雨摆过菜摊。初中毕业,16岁的大哥因为喜欢打游戏,买了几台简陋的机器,在老家开了一家电玩城。两年后被查封。他又去买了几台电脑,开了网吧。几年间赚了好几十万,都被父亲拿去修老宅光宗耀祖。一千多平米的宅院,至今在永胜空关着。

因为乡镇不能办许可的新政策,网吧被再度取缔,他被迫来到丽江。2002年问亲戚借了6万多,买了十多台机器再度开张。开业不久,大哥收留了一个落难来丽江的网络工程师,却因此意外地收获了一个系统,把拨号上网的瓶颈打开了。“那个年代拼的就是网速,我控制了核心技术,网吧很快就火了。那时候网吧天天晚上爆满。”

从2002年到2014年,大哥的每一门生意都顺风顺水,开KTV、开酒店客栈,开餐饮、开水疗城,做什么赚什么。丽江城里三分之一的网吧,都曾经在他的名下。最高峰的时候,大哥的企业有1400多名员工。

转折突然其来。2014年,大哥斥资3000万,请来了专业的团队,成立了自己的玛咖公司。除了在丽江和中甸的四个基地种植4600亩玛咖,他还想做各种下游产业的开发,诸如玛咖酒,以及各种深加工产品。但最后,连采收成本都没有收回。

他承认,这么大手笔,当时多少是有一种赌的心理。

但大哥是做好认赌服输准备的。“其实当时玛咖就算颗粒无收我也是能接受的。我做生意的原则是,就算这个东西全赔光了,至少我的实体还在,它也不影响我的大局和家庭生活。”

始料未及的是,那些原本个个挣钱的实体产业,突然也在那一年急剧下滑。本来全部资金就都扔进了玛咖里面,现在还有这么多地方需要掏钱贴补。整个盘子很快撑不住了。

判断了一下形势,大哥果断决定撤出。一年之内,在丽江的产业几乎悉数转让变卖。即使名下还有云南省第一家拥有正规执照的小额信贷公司,他也决定收手不做。“利息再高收不回钱有什么用?”多年的摸爬滚打,让大哥还是有着比一般人敏锐的商业感觉。他现在仍然庆幸,当时撤退及时。

只是,在高速路上狂奔了这么多年,这一脚毫无缓冲的急刹车,让他有些措手不及的痛。

“人生永远充满陷阱。好做的时候知道收手就好了。”他发生人生的喟叹:“所以啊,人最重要的还是要守住你的欲望。”

晚饭时,大哥又请我们喝了他公司做的玛咖酒。

玛咖已成往事。却依然是一种隐痛。

虽然是一场豪赌,但大哥是认真盘算过自己手中筹码的。他有很好的管理团队,专业技术人员,还有专门从农科院引进的高质量种苗。产量是一般人的一倍,只要卖出10元一公斤的价格,就能实现保本。

他对自己的个人能力也有信心。宁蒗是彝族地区,当地人不好合作,一般人根本搞不定。但他不仅和那边处好了关系,还把自己的种植技术和标准执行了下去。

在宁蒗的每个晚上,他都带着主管们去村长头人家做客,按照风俗,当地人杀猪宰羊,他就要送上大份的“卡巴”回礼,每次1500-2000的红包。好长一段时间,和村民把酒吃肉,夜夜如此。

宁蒗基地有3000多亩地,最多时候有1500个村民员工。当地一个村子的人口也不过100多。方圆百里的村民都过来干活。他先是付了几百万的地租,又带着几百万现金发劳务费。村民们有生以来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多钱,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大规模的基地考察活动他就组织了三次,最多的时候,有两百多辆车停在山头。除了包括青海甘肃来的的各地种植商和经销商,“玛咖之父”杨勇武和一些农科院的人也都去了。

这确实是江湖老大的气势。

就在收获前夕,大哥还发起了一次云南省玛咖联盟大会,当时从全国各地来了1000多号人。为了控制人数,最后规定种500亩以上的才能进场,实际进去了200个。但那一次,大哥感到了情况不妙。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问,要玛咖吗?

果然,地里的货还没收上来,价格已经一跌再跌。媒体的报道更加雪上加霜。玛咖白菜价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国。

很多勇敢的农户直接把地里的货拉到了丽江的市场,卖了一天也没能卖回运费。大卡车的司机催着卸货。很多人直接把一卡车一卡车的玛咖,直接倒进了金沙江。

大哥想成立一个中国玛咖协会。“玛咖应该在丽江这样的原产地定价。大家应该一起努力来稳定价格。”他向政府申请做一个玛咖的交易市场,并且建一个仓库。免费为所有人保存卖不掉的货。政府批准了,并承诺给一点经费支持。但连续选了四个地址,全部都是违规建筑。而此时,早已错过了鲜果上市的时间。

大哥并不理解媒体为什么要反复报道玛咖不值钱。“年底时价格好不容易稳定些了。一条一斤玛咖一两元的报道,直接又把所有人砸回地板上。这里面有多少高寒贫困山区的农民等着它吃饭啊。”他想跳出来找媒体反驳,但身边早已人仰马翻,自己独力难支。

一切还是尘埃落定了。坐在缅甸这个新盖不久的临时房里,大哥显得十分平静。他并不像很多人那样期待奇迹和逆转。他已经彻底放弃了这个行业。“当时冲得太累了”。他甚至不打算卖货。除非价钱回到他的期望值。“没必要再去和大家竞争了,我不卖,就是大仁大义。”

他手里依然还有八九个玛咖交流群。但每一个都有一两百号人退群。他随手打开一个,里面都是种500亩以上的。“也不知道这些人都怎么样了”。

逃 顶

守节是丽江最早种玛咖的一拨人。也是遇到的这么多人里,唯一成功“逃顶”的。

当然,他的“逃顶”也是亏了三四十万。但对于手上有400多亩地,一直搞生态农业的他来说,这个结果“真的算是太好了”。

守节干什么都是最早的。最早在丽江从事酒店业,最早在丽江养三文鱼,最早在丽江搞生态农业。在他的理解中,“在中国干事情,一定要赶在别人前面”。他还曾经代表丽江创业青年代表,去北京开过会。“上海的企业家都是几个亿几个亿,开工厂,做各种高科技。听说我们西部养三文鱼算创新创业,他们觉得我在骗他。”守节说着笑起来,“其实我没有骗他们啊,我还邀请他们来丽江玩。”

其实,严格来讲,玛咖并不是守节的第一次逃顶。之前的一次,是酒店业。守节是师范学校毕业,算是当时的高学历。后来辗转进入了酒店业,成为了丽江第一批酒店评级资格认证员。“几乎丽江所有的四星级、三星级的评级,我都有参与。五星级不归我们评,我们也评不了,五星级的都不是地方上能来评定的。”十数年里,他眼看着丽江的酒店从两只手数得完,到发展到从五星酒店到各色客栈加起来超过6万家。“我当时就觉得不能再做这个行当了,”守节说,“这个行业已经满了。”他毅然转行,带着一笔资金,投身生态种植这个行当。守节的第一个项目是生态三文鱼,他顶住压力,挨了两年,等到放养在水库里的鱼苗彻底长成。然而幸运的是,鱼一上桌,立刻就火了。“味道就是不一样的啊。”

第一次听说玛咖是在2009年。那时他的生态三文鱼山庄开的如火如荼。一天,有个在政府部门工作的朋友带人来玩,来前点名要喝玛咖酒。他只知道高山植物研究所有卖这个,200一瓶内部价搞来五瓶。几杯酒下肚,朋友的朋友和他说,丽江将来要发展这个好东西,你可以试着做做看。

玛咖在那时候还是少数人知道的“珍稀”食物,政府接待才用玛咖酒。守节上网一搜,各种“植物伟哥”、“壮阳补肾”乱七八糟的信息都跳了出来。“这什么玩意啊,好像不太适合我种”。但抵不住好奇,去问了下种子价格,当时一颗种子5元,核算下来,一公斤300多万。竟然比毒品还贵。

为了弄明白这金贵的种子到底长什么样,守节决定干一件“卑鄙”的事情。他和朋友借了一辆破烂的面包车上了南溪村。这是当时丽江唯一在种玛咖的地方,地里的苗像保护国宝一样被看守起来。他们只能在车里坐等天黑。夜黑风高的时候,朋友下车去地里慌慌忙忙地拔了一大堆,回到车里一看,除了三颗玛咖,其他都是草。

回来以后,守节认真地研究了下玛咖。终于弄明白这是一种原产南美药食两用的保健食品。是秘鲁国宝,有各种神奇药效。比如调节内分泌,治疗失眠,增强免疫力。但这个植物只能生长在海拔2800米以上的地方。而丽江和秘鲁极端相似的海拔和纬度,仿佛为这种南美植物在地球另一端找到了天赐宝地。

通过高山研究所的朋友,守节搞到了一些种子,2010年在文海村实验性地试种了10亩,玛咖成功收获了,可因为当时知道的人太少,有点卖不出去。

但就在第二年,玛咖被国家卫计委批准为新资源食品。很快,丽江市政府当年就下发了《关于加快推进玛咖产业发展的通知》。

守节停下了进入瓶颈的三文鱼产业,在3100米的玉龙县太安乡租下一片400多亩荒地,化验了土壤酸碱度之后,拿出了其中100多亩种上了玛咖。国家的利好扶持政策接踵而至。农业厅每年还拨下了几千万的高原特色项目补助。

天地大有可为。但守节的公司却迟迟没注册下来。在丽江,公司名字可以随便取,但要写上玛咖两个字却不行,即使想在经营范围里添一笔,也不允许。

于此同时,一场轰轰烈烈的玛咖圈地运拉开序幕。遍布古城的银器大企百岁坊声势浩荡地开进这个全新领域。光在守节租地的太安乡,就签下了几千亩的土地。

价格一路看涨,连政府都被玛咖对高寒山区的扶贫前景鼓舞。连续几年,玛咖都被写进工作报告和十二五规划。

2014年,玛咖卖到了最高价。守节眼看着原本200多一公斤干果被炒到了800一公斤。古城里不管是客栈、药房还是导游,都在想法设法用各种夸张的方式向游客兜售玛咖。越来越多用化肥、膨大剂种植的低海拔玛咖开始充斥市场。

总是先人一步的守节隐隐感觉到了崩盘的危机。而此时,他手上的400多亩地被划进了百岁坊的基地范围,村里希望他把地退出来给政府统一规划。几番交涉,最后有村民找他强行要回了48亩。

有些心烦的守节把自己的生态基地从太安搬到了双廊。在别人疯狂扩张的2015年,他只种了70亩玛咖。

“所以你在大涨的时候也没有大赚,大跌的时候也没有大亏,一直都很平稳?”

“就是这样。这样挺好的。”守节说。

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破产,消失。

一个浙江的小叶老板才27岁,种了3000多亩,亏了2000多万后,再也联系不上了。有朋友的弟弟用跑旅游的十几万积蓄种玛咖,赚了100万,第二年想方设法贷了300万,血本无归后,妻离子散,生死不明。而朋友仍在用微薄的工资替弟弟还债。

有时候去村里走走,守节也经常会看见村长带着法院通知书到处找人。而他则打算明年将种植重点放到藜麦上,“没那么多利润,但这个东西很好啊。”对于一个审慎的农业从业者来说,命运的突转和平稳,欲望的胀大与克制,似乎亦是顺着大自然的法则,有得有失,有借有还。

守节站在自己曾经种过玛咖的田地之上,看着它们大部分又变回了当年的荒地模样。这片地正对着玉龙雪山。风景壮美。他摸了摸地上的杂草,踩了踩当时几百人一起干活做饭的木棚和大坑,忧伤莫名升起:“有时候觉得,我对不起这片土地。”

文中大哥、守节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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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肖南 撰文:潘妤

编辑:蔡晓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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