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建安专栏 | 不会变老的味道

邬建安
ELLEMEN

一片广袤的葡萄园,土地白得耀眼。每一株葡萄都和成人的身高相仿,修剪作人的模样,有男人有女人,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淡青色的葡萄,闪着晶莹剔透的光泽,每一颗都是标准的圆球,好像圆规画出来的。走在葡萄园里,不时会在碧绿的葡萄嫩藤上看见粉色的螳螂,挥舞着精致的胳臂,在叶子和藤蔓间跳跃,追捕黑黄条纹的土蜂。

在这片巨大的葡萄园中央,坐落着一方类似玛雅金字塔的土丘,土丘正南正北,好像一座低矮的城。土丘分作七阶,每阶都整齐地种着葡萄。土丘上每一阶的土壤都有不同颜色,从低阶到高阶,依光谱色彩分布,赤、橙、黄、绿、青、蓝、紫,土壤色彩的鲜艳令人感到惊奇。

一条白色方石块铺就的小路,从葡萄园里延伸到土丘之上,白色的石头路如神道一般笔直,直达土丘的最高层,在那里,紫色土地上生长着壮硕的葡萄藤,大片绿叶投下暗蓝的影子,让紫土泛起层层暖意。土丘的最高层有约四个足球场大小,从这里看下去,广阔的葡萄种植园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视平线的尽头大朵白云飘起的地方。在这片山顶的平地中央,有一幢黑色的环形城堡似的建筑,围墙足有10米高,墙上生着一种黑色的霉菌,好像很细很细的苔藓。这种黑色的霉菌爬满城堡的石墙,让原本雪白的石头彻底改换了颜色。霉菌散发出一种特别的香气,像是陈年的佳酿,一些圆珠笔尖大小的通红的蜘蛛在黑的霉菌丛林里爬行,留给垂直的墙壁星星点点的红光。

城堡的木门干爽厚重,散发出木头被太阳暴晒后干燥细腻的气味。推开这扇门,就进入了这个专门展示“不老味道”的博物馆之中。

室内很黑,眼睛要过好一会才能适应这里的光线。在黑暗中,透鼻的酒香震撼人心,这弥漫四溢的香气让黑暗的空间不断变换着形状,缓慢行走在巨石铺成的地面上,感觉这些边缘光滑透亮的巨石正在柔软地起伏翻滚着。逐渐适应了室内的黑暗,终于看清这是一条巨大的藏酒长廊,乌黑的墙上生满散发佳酿气息的霉菌,巨大的橡木桶整整齐齐靠墙摆放着,一层一层好像一排排小的金字塔。每个木桶上都粘贴着标注了时间和地理坐标的卡片,每张卡片底下都有一个古怪的词汇“偶得唯一”。一个追踪耳朵的声音开始响起,每名参观者都感到这个声音在自己耳边讲话:“偶得唯一”是调和前单一味道的佳酿,是味道的像素。每年的葡萄因日照、气温、雨水的变化而产出不同的味道,种植在不同土地上的葡萄会生出不同的味道,蒸馏时不同年龄的红铜蒸馏器会赋予酒浆不同的味道,橡木桶木质的疏密会给予酒浆不同的味道,陈酒的仓库中霉菌的密度会创造酒浆不同的味道,调酒的工匠身上的微生物群会刺激酒浆产生不同的味道。总之,“偶得唯一”有着千变万化的味道。

沿着晦暗的藏酒长廊慢慢行走,环形的空间逐渐展开,一个螺旋形向地下延伸的宏伟空间出现在眼前,朝地下的方向望去,深不见底。螺旋形走廊靠墙的一面,整齐密布着巨大的橡木酒桶,每个桶上都贴着“偶得唯一”的小卡片,有的卡片因为年代久远而发黄变脆,字迹模糊。螺旋空间的巨大中庭异常壮观!这里悬挂着数以万计的葫芦状透明玻璃容器,顶口用木塞封住,玻璃容器里盛着琥铂色晶莹剔透的酒浆,有的很满有的仅有一半。一束强光从中庭的天顶正中心垂直照射下来,光在玻璃间游走,在酒浆中荡漾,产生无穷无尽的反射与透射,折叠与投影,让强烈的光线昏厥在无限的迷宫之中。人难以直视这玻璃与琥珀的迷阵,那会让人陷入华醉的癫狂。

随着螺旋空间的下降,天顶的光线渐趋沉寂,晦暗重新占据了整个空间,仅留下抬头看去那金的影子。这时便走到了螺旋空间的底部,一个平整简洁到极致的地方。一个孤零零的橡木桶站在平地中央,在晦暗中显得又高又大。桶上烫着一行整齐的文字:1492年夏至加拉帕戈斯。注视这行字,那个声音再度响起:这只橡木桶是空的,但它曾经装着1492年夏至那天,哥伦布在加拉帕戈斯群岛为船员庆功而分享的蒸馏葡萄酒,那一桶酒的味道征服了所有人,它的味道成为了传奇,也成为了所有无法尝到它的人心头的遗憾。但正是因为这桶酒,为了弥补喝光它带来的遗憾,人们创造出了使用不同“偶得唯一”调配易逝的美好味道的方法,并沿用至今。

这只酒桶的顶面,是一块光滑的没有任何味道的金属板,乌黑几乎完全不反光。人们在这里调配世间出现过的所有值得再现的美酒的味道,用数十、数百、数千款“偶得唯一”,调制出在人间永远不会变老的味道。

本文原刊载于《ELLEMEN睿士》七月刊

广告 - 内容未结束请往下滚动
更多 From 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