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语|村上春树老了

“我很怕他继续老下去,我还可以为他花更多钱。”

村上春树
网络

村上春树最近很活跃,就我所知道,他一共干了三件事:1、和某快时尚品牌合作出了文化衫,分别对应七本小说;2、新的长篇小说,台湾中译本已经发行;3、出了一本写父亲的小书《弃猫》,小到可能只有3万字。

好几个朋友看了《弃猫》,都觉得那是一场骗局,大概意思是老头子70多岁了,也不缺钱,3万字卖48块有点过分,这甚至影响村上在他们心里的高大形象。如果村上真的是为了挣一些钱,我太愿意替他买单了。人面对衰老,总想抓住些什么,往往就是钱财。

这不同于中年危机,中年危机可以通过主动的人生规划,让自我记忆变成群体记忆,甚至成为通识历史的碎片。比如,作家写出一部《米格尔街》、厨师发明麻婆豆腐、演员参演《逃离德黑兰》、会计师参与苹果和谷歌的合并、开始锻炼并拥有六块腹肌,以上都叫自我实现。可是对村上来说,以上这些人生意义早已实现,从上世纪70年代末的《且听风吟》到《挪威的森林》席卷全球,再到《1Q84》涉及政治批评,新闻媒体拱火,把他塑造成诺贝尔陪跑者,再到《刺杀骑士团长》证明自己只是个青春作家。

我想他已经释怀了,追问村上还有没有机会拿诺贝尔的人,你们的问题就像在问,现在的NBA巨星詹姆斯能不能打得过迈克尔·泰森,弹钢琴的郎朗能不能弹棉花,以及在北京的交通情况下,开同样的车,汉密尔顿跑二环能不能跑得过你。

拱火这件事本来图个热闹,可那个被烧的人,自尊心越焦灼,行为越荒唐。众人七嘴八舌说得多了,玩笑变成众望所归,村上也应了大家心意深深地演了一出。现在他老了,镜中影花乱舞风,只想抓住点钱,不给就不给,你还要笑他?

道理都懂,人死那天最好把钱花完,否则钱财就是往生路上的绊脚石,也是极乐世界传来的嘲笑声。奉劝各位年轻人,不要着急,就怕你老的时候,除了钱你想要的太多太多。

《弃猫》写得好吗?不好,但不重要。村上曾经是我的偶像——意味我爱他,爱他就像爱自己的一部分。人在形成独立人格之后,很难再拥有偶像。文化虚荣会驱使人否认这曾经是我的审美天花板,直到我发现虚伪总是会露馅,并使人睡不着觉。后来看过了更好的小说,进步了,看毛姆和奥威尔,甚至鼓起勇气看《卡拉马佐夫兄弟》之后,就可以说自己变高级?可是那不是你青春的一部分,我是无法假装演出共情的,不管出于什么利益。

村上是彻底的反战派,父亲是热爱写俳句的侵华日军。我很难判断到底是因为政治立场的不同导致父子冷漠,还是因为“心理创伤”,政治立场变成了父子冷漠的借口。父亲曾经栩栩如生地给村上描述过他所目睹的斩首事件,那个不屈的中国军人,作为战俘被非法处死——这段口述历史,变成父子记忆传承的重要节点。村上一直误以为父亲参加过南京屠城,他感到羞耻,羞耻之心就像缓慢建筑的冰山,几乎切断原本就欲言又止的东亚父子关系。20年之后,直到父亲弥留,血脉压制之下,他才回到病榻前,和陌生的父亲和解。他甚至都来不及问,爸,你到底有没有参加南京战役?

《刺杀骑士团长》出版后,日本右翼曾经质问村上,你写南京大屠杀是不是想在中国赚烂钱?是不是想让中国人支持你拿诺贝尔?他们甚至组织抵制购买村上春树小说的运动。民粹主义简直是一例全球化毒药,人吃了这种药,发病表情、动作、口号、逻辑全都一样,随便什么人种都一样。

父亲去世几年后,村上开始着手调查,才发现父亲只是辅助兵种,并不直接参与作战;阴差阳错,还彻底没有参与南京战役;父亲算是个不错的老师,生病期间饱受学生照顾。直到这本“吃烂钱”的小书发行,村上才彻底和自己假想的“战犯父亲”达成和解。

所以我跟朋友说,村上老了,哪怕他可能还是每天长跑,他怕自己的时间不够,心里藏着那些石头他得捡出来。当然,我很怕他继续老下去,我还可以为他花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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