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啃老的上海年轻人

爸妈太爱我了怎么办

正在啃老的上海年轻人
ELLEMEN

每一个上海人在成长过程中大概都收到过来自父母的一句天问:为什么要搬出去住?为什么要离开上海?别人都在挤破脑袋要来上海,你为什么偏偏离开?

这座庞大的城市既保护着生活在其间的人,又成了捆绑脆弱关系的绳索。我们找来三位自称“在家啃老”的上海年轻人,他们如何看待自己、家庭和这座城市的关系?

“啃老这件事的自我挣扎,

堪比搞学术研究”

我今年30,硕士在读,没毕业,没工作,和父母住在一起。

其实我之前对“啃老”这个概念是比较模糊的,因为家庭的关系,父母的生活重心基本都在我身上,大学毕业后,我工作了三年,自己在外面住——但可能因为行业和学历的关系,真的是入不敷出的三年,偶尔爸妈还要给我打钱支援。

27岁的时候决定考研,爸妈也支持,因为他们俩是做小生意的,学历不太高,所以从小到大,我的学习就是他们的头等大事,这种关注导致的结果是,他们会帮我扫清除了学习之外所有的障碍和难题,而且是尽己所能。

这也可能是为啥我一直觉得父母的付出是我的生活日常,平时也会更依赖他们一些。

后来27岁开始考研,三战才上岸,期间一直住家里,其实考研不会花什么钱,无非就是买买学习资料,出门自习的时候吃个饭啥的,但那几年,哪怕是现在我都还在花他们的钱。

第一次被打上“啃老”标签,是和一个有好感的女生出去吃饭。那个女生性格比较直接爽朗,也是因为我平时不擅长做决定,或者说没什么主见,所以对这样的女生还是挺有好感的。

我当时和她讲完自己的事,她就炸了,因为她是很独立的人,大学在读的时候就已经不问家里要钱了,所以她当时听完我临近30,还在父母家住,没有收入——重点是还在花父母钱的时候,她下意识地说,“你这不是啃老吗?”听完我愣住了,因为这个词挺有攻击性的,但是那天回家之后,我去想到底什么是啃老,一条条地和自己的情况相对,好像真的是这么回事啊。

考研的这两年,接触了不少研友,也有我这种大龄考研的,但像在北京这种地方,可能大家都会选择一边工作一边考研这种相对独立的状态,但是在上海的研友们更倾向于回家,就像我这样,“啃老型考研”。

这可能和不同城市的亲子关系相关,在上海这个地方,小孩子往往依赖父母会多一点,父母也会为自己尽量照顾周全,这是每座城市里家庭关系的不同磁场,也是因为城市环境对代际关系的影响。上海给我的感觉,没有北京的那么热血,尽管城市节奏也很快,但是很容易让人松懈下来,产生一种“我也许不用这么努力”的错觉。

关于自己在不在啃老这件事情,我内心挣扎了很久,也问了很多朋友,大多数人都隐隐约约在确认着我就是在啃老这件事,因为他们觉得,其实我有很多种选择:去独立,去完善学历,去向前走——比如带职考研,然而我还是做出了在家啃老这种选择,只是为了回避掉一些本该自己承受的压力而已。

啃老的本质,大概就是你在该独立的年纪,主动放弃独立,钻进父母的怀抱吧。

按照常理,到我这个年纪,都应该开始让我爸妈享福了,但现实情况是,我30岁仍然像在度过自己的“青春期”一样,每天晚上爸妈路过在沙发上玩手机的我,都会唠叨几句;每天在饭桌上,他们还是会下意识地帮我挑鱼里面的刺。

我会思考,啃老这件事,是不是真的让我停止长大了。

这给我带来了很大心理压力,正常来说,人越长大越能坦诚地和父母沟通,但现在我却反过来了,在“啃老”这件事情上,我永远没办法和自己的爸妈敞开心扉——如果去问他们,你觉不觉得我现在还和你们生活在一起,是一种负担?这可能让我更难受。

但接下来我会尝试做一些改变。因为考的是非全日制研究生,可能会搬出去住,试着再度脱离爸妈生活,看看自己能不能快点长大,我也不知道。

“我习惯了父母给我的人生兜底”

我对别人说我啃老这件事,已经免疫了。

大概过了30岁开始,亲戚们朋友们再难听的议论我都听过,但现在他们都懒得再说了。

我现在35岁,还和父母住在一起,没恋爱,最近刚刚辞职——是我今年的第四份工作了,年底前也不打算再找了。

“没恒心”“没定力”“吊儿郎当”“他爸妈养着他图什么”……这些都是我之前收到过的评价,所以从很早开始,我就知道自己是啃老族。

爸妈前几年也会说,说我不上进,能不能独立点,但是骂完了之后他们还是在照顾着我的人生——不仅仅是在照顾生活,真的是在照顾我的人生。

很多人觉得啃老就是,吃父母的,用父母的,难以独立,但真正的啃老是,你已经习惯了,你的人生无论多坏多糟糕,你的爸妈都会来给你兜底,来给你“擦屁股”。

这听起来真的很不孝。我也挣扎过。曾经因为父母叫我起床太早这件事和他们起过矛盾,自己拿着他们给的钱,在酒店住了一个多月,后来想想就还是回家了,因为某一天早上在酒店醒过来,我突然开始因为吃不到热饭觉得不习惯。狂奔回家后,我妈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开始给我做饭了,我当时挺难受的,一是觉得自己真的原来这么依赖爸妈,二是觉得,我啃老已经把爸妈都啃出习惯了啊。也是因为习惯了,所以很难去对抗惯性,以及从那个环境中跳出来的不舒适。

有爸妈给兜底,其实不是一件一直很温馨的事。

每个家庭的状况可能不太一样,但似乎上海的父母往往更心软一点,或者说,对孩子会更包容一些。

平心而论,我们家的家境挺一般的,不是大富大贵。我记得特别清楚,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妈要给我介绍对象,说我三十五了还没谈恋爱,也没个正经工作,说到没正经工作的时候,我觉得后半句可能就是“谁要你呀”类似这种话——但是她收住了,最后什么都没说。

即便是我这种大众眼中非常不堪的啃老族,他们也不忍心伤害自己的孩子。

我是想做出改变的,但就和毕业去大城市还是小城市的命题一样,难以克服的不是钱,是不堪离开爸妈独自生活的压力,是那种习惯性的心态。这也应该是大多数啃老的人的心态,真的不是图爸妈的钱,不是为了获得什么,而是为了逃避一些什么。

但我也不能这样下去了,因为我爸我妈真的会因为这些事发愁,而且这已经有点影响到他们的身体了,因此我也打算逼自己一把,让自己过得不要太心安理得了。

“被强留型地啃老后,

我和爸妈终于达成了和解”

我非常不喜欢啃老这件事,但我是被迫啃老。

我今年30了嘛,到了这个年纪,很多女生都有自己的生活事业,甚至是婚姻,但我一直是被我爸妈强留在身边,在强制性啃老。他们对我严格的管教,在一定程度导致了这个结果。

我大学是离开上海念的,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对我的关心就是过度的。

比如当时大学去报道,寝室是上下铺,我爸把我送到寝室后悄悄地出门,买了一叠泡沫纸,回来把我床上所有边边角角的地方都包了起来,我室友当时都看傻了,他自己一直在碎碎念,磕到了怎么办啥的。

我是那种影视剧里过着被父母规划人生的女孩,只不过人家都有逆袭,最后都独立了,但我到现在都没有,毕业后被他们命令回上海,他们帮我找工作,一开始那段时间因为工作地方和我家挺远的,我也想出去住,那个时候我已经意识到这种过度保护,但是他们明确反对,吵架吵到我哭,我妈也哭。最后变成了我爸每天早上开车送我上班,就像上学一样。

我吃家里的用家里的,他们还是定期给我钱,我自己收入其实也还不错,但他们就是会给我,我一开始特别抗拒,觉得自己在啃老,在对他们妥协,也会经常因此吵架。

我爸最常说的话就是,我们生你出来,就是得管你。

所以啃老不一定是主动的,也可能是被动的。当我周围的人说——哪怕是开玩笑——我是不是啃老了这种话,我的反应都会非常激烈。

但现在选择不去抗争的原因,一是因为比起和他们住在一起,我更不想和他们发生争执,第二点就是啃老这件事,现在定义也变得很广。

前几年大家觉得让父母帮忙买房就是啃老,但这几年在一线城市买房子,遇到合适的时机,真的少有年轻人会拒绝父母的帮助,父母本身也没觉得帮年轻人买房,是一件多么不合理,不妥,甚至在啃老的事情。

所以我安慰自己,只要我自己定义自己没有在啃老,并且随时我能保持和选择独立,就好了。

我还是要和他们生活一段时间,所以我就把结婚看成终结啃老生活的一个节点,然后就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最近已经尝试着把自己回家的时间变晚,多找一点自己想做的事。

很多人说,你直接强硬地搬出来不就行了,父母会理解你的,我承认我爸妈在一些时刻的表现过度保护,但我还是觉得他们是很好的爸妈,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去伤害他们。

其实我很多女性朋友都面临这样的困境,不仅仅是强留型啃老,很多人在这样的保护下,失去了自己可以独立生活这件事的认知,所有做什么都不自信了。

我觉得等你真正走出来,真正脱离你的家庭和父母的怀抱,你会发现其实你也特别了不起,你反而可以成为你爸妈非常坚实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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