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生者与约死群
2018-11-07
TAG: 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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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父亲,为找寻儿子自杀的原因,闯入了一个叫“煌川河”的相约自杀QQ群,它有475位成员。尽管这位父亲以接近自我救赎的心情对他们进行劝生,但“约死群”平均每月还是有3人相约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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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胡建国学会了使用QQ。他登陆胡靖的账号,然后被拉入一个名为“煌川河”的QQ群,胡靖点亮的头像迅速成为群内的焦点。

“你不是死了么?”有人@胡建国。

“你到底死没死?”又一个质问。

胡建国愣了,他盯着屏幕连抽了两只烟,答道: “我回来找你们了。”

长子之死

胡靖自杀于今年5月26日,死后第12天才被邻居发现。

胡靖是胡建国的长子,未满25岁。同他一起轻生的,还有另外两位年轻人:杨奇和李笙。他们选择了烧炭的方式一起自杀。

6月8日,警方到达现场后发现胶带密闭了整个出租房。门缝、窗户缝,甚至窗帘都被贴了起来,屋内留有三盆未燃尽的木炭,同时还遗留下一些卤味包装袋,以及雪碧、果汁等饮料瓶。

胡靖的QQ记录显示,他打算在自杀前一晚通宵,让自己疲惫沉睡,并辅以药物,以降低人本能的求生欲。

胡建国在胡靖死后第13天接到武汉警方的电话。除了通知来辨认尸体,警方还知会他看一下警情通报。黄陂警情通报写道:“死者胡某(男,湖北人)、杨某(男,河南人)、李某(男,河北人)三人符合一氧化碳中毒死亡特征,初步调查系三人邀约在屋内烧炭自杀。”

6月9日,胡建国夫妇在武汉的太平间里确认了长子冰冷的尸首,面部凹陷,浑身发黑。警方还提供了“很多很多张”现场照片。照片中有遗书,共两行字:“我们是自愿的,和任何人无关”。

胡建国看着照片中那三个印着“机制木炭”的纸箱,反复追问:“为什么买这么多碳,为什么这么绝!”

胡靖是在22日晚饭时间从北京离家的。而28日晚,胡建国从胡靖女友那儿得知,胡靖近日在QQ群上约人一同前往武汉自杀。5月28日后,胡建国曾前往武汉寻找胡靖。他在派出所看到了两段胡靖和杨奇进出宾馆的路面监控以及一段网吧内的监控视频,这是胡靖留给他最后的影像。网吧中的胡靖看上去在和人聊天,“他不想死,他那时候还在找人聊天,内心一定是很恐惧的。”胡建国当时认为。

胡靖出门时,胡建国闻到一阵香水味。他因此以为胡靖见的是女友,而后才知道胡靖见的是杨奇。5月22日那天,杨奇揣着亲戚家借来的4万块来北京找胡靖,次日二人前往武汉,尔后与李笙在武汉会合。

胡靖被安葬在老家湖北黄冈。胡建国在墓前烧掉了他的遗像,那是胡靖身份证上的照片,看起来还是小孩子的模样。胡建国没把胡靖自杀的事告诉家中老人和小儿子胡伦。胡建国骗他们说胡靖只是失踪了,或许误入传销,但总有一天会回来。

10天后,胡建国把房子卖了。他们租了个新房子,几乎清理光了胡靖的用品,只留下了一只手表。搬家,扔东西,四个月后,胡靖国妻子重新上班。她在北京大红门服装市场看档口,清晨五点起床,晚上七点到家。妻子说,往前看吧,不要沉溺于过去。

但胡建国做不到。胡靖的自杀对他来说是永远难以释怀。他抬不起头来,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他没法去上班,也没法睡觉。睡觉是一种折磨。一闭眼,胡靖就会出现在他面前,即使洗澡,胡建国也不闭眼。他搜遍整间房子找寻线索,却找不到胡靖在现实世界留下只言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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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5人

回到固安的两周后,胡建国学会了QQ,加入了“约死群”。

害怕。胡建国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背后冷汗直流。第一次进群,眼前手机满屏都是“死”,文字的,图片的。

七月初进入“煌川河”时,该群组内成员总数为475,四分之三为男性,90后近半,实时活跃人数接近300。不到五分钟就会有99条以上的消息,胡建国跟不上他们的速度:“谁真的想死的一起走。”“割脉需要40分钟,太慢了。”“我觉得电死应该没有痛苦,最好有麻醉针。”

胡建国费了些时间才明白,在这里,“烧烤”是烧炭,“蹦极”是跳楼,“荡秋千“是跳崖,“潜水”是跳河。

胡建国是进来找寻儿子死因的。为何自杀?为何在QQ群内约人自杀?

“你是鬼么?”有人问胡建国。

“不是,我是胡靖的父亲。”胡建国回答,“我想知道我儿子为什么自杀。”

他加了儿子曾经的群主为微信好友,却又很快删掉了对方。“头像太可怕了,有煞气”。对方的头像是一位瘦可见骨,双眼深陷,面色青紫的女人。

既然群里都知道他不是胡靖,胡建国便注册了自己的QQ号。他在不同的“约死群”被踢出去,又设法加进去。胡建国太不合群了。群里的人求死,他要劝生。

7月初入群时,胡建国在群里骂人,说恨透了这些教唆别人自杀的帮凶,他们是瞎起哄的冷血看客。半个月后,他却是对群里的人多了几分理解,改说些克服困难,认真生活的话。别人发跳楼图,胡建国发美食图;别人发自杀教程,胡建国发心灵鸡汤;新加入的成员在说生活艰难,胡建国拉自己的球友入群一同鼓励打气。

除了讨论自杀计划,“约死群”内主要谈论的是生活困境和内心苦楚。一段诉苦引起另一段抱怨,看似彼此间可以互相理解,可谁也不知道这是抱团取暖还是坠入深渊。

胡建国是被胡靖的QQ好友“前度”拉入群的。“前度”是和胡靖约死的第四个人,但最终没有赴约。胡建国问他,为什么胡靖想自杀。

“别问我了,你儿子约我,我只是害怕没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在群里吹吹牛。”“前度”害怕胡建国会起诉自己,他反复强调,“并不是没劝你儿子,群主也劝了我也说了,他自己要去。”

“你咋劝了?”胡建国问。

“你死了你父母怎么办?这是不是劝?”

“他怎么说?”胡建国有点紧张这个答案。

“我死了就好了。我还能说什么。你儿子自己的原因,方法是他的。我要是去了我也挂了。”

“你去了多了,床睡不下,就不会挂。你说一下,他为什么那么有经验?”胡建国问。

“我不知道,他研究的。我只是在群里闲聊吹吹牛逼。”说完这句,“前度”拉黑了胡建国。

“疯癫狂人”

还是因为这个群把胡靖推上了绝路,胡建国心里这么想着。他去找群主之一“疯癫狂人”聊,要劝劝他珍惜生命,解散约死群。

起初,胡建国常发百元红包哄着“疯癫狂人”和自己聊天。“疯癫狂人”告诉胡建国,他家庭不好,身体也不好,活得很痛苦也很矛盾。可随着胡建国一点点“引导他认识到这个行为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疯癫狂人”也拉黑了他。

“疯癫狂人”管理着十个左右的“约死群”,只要加了“疯癫狂人”为好友,就不会与“约死群”走散。QQ群封一个建一个,“疯癫狂人”持续邀QQ好友入群。胡建国曾被拉入一个名为“彼岸花开”的QQ群,专门用以发布新群信息,唯有群主可以发言。

“疯癫狂人”自称17岁,年满18的时候就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他通常以“黑色星期六”、“忘川河”、“黄泉路”、“另一个世界很美”等为名建立QQ群,群内公告板上写着“本群相约自杀,言论自由,骗子勿扰”。

不同群之间还流传一首打油诗来称颂“疯癫狂人”建群的目的,“疯癫圣人创四群,成全多少苦命人。奈何桥上传喜讯,阎罗殿里送佳音。”

但因为胡建国,“疯癫狂人”在今年突然被澎湃新闻、法制晚报等媒体关注,一时成为众矢之的。他把有关他的报道文章,截图后发在朋友圈:“我居然成为了一个恶魔。胡建国才是救世主?胡建国、李俊华这些卑鄙小人写几篇感人的文章博取大家的同情。”好几次,他在群内声称自己因为胡建国“进了局子”或者是“可能要再进警察局一趟。”

胡建国也屡屡收到“疯癫狂人”发言辞激烈的辱骂。“你终究还是要受到法律惩罚的”,胡建国说。 “疯癫狂人”便在QQ群和微信朋友圈中指责胡建国的迫害,同时还改了自己的QQ签名:“封我号暴毙身亡”。

疯癫狂人为自己写了首打油诗,结尾道:“我若非失意,缘何来此群。红尘多寂冷,唯此有余温”。

群里的负面消息太多,让胡建国透不过气。他一看到自杀行动,就要去找张子渊商量,该怎么劝,如何报警。张子渊是《法制晚报》的资深记者,也是第一位报道胡靖约死事件的记者。他们都加入了“约死群”,“老来看看他们聊天我心情也不好,我自己生活的不如意,都会随着群里的聊天涌上心头”,张子渊说。QQ群内的聊天多是比惨。生活不易,谁都不好过。

消极情绪蔓延迅,让人深陷其中。“约死群”之所以是“约死群”,是因为“这个群把你心里那点不如意勾起来后,就把你引导到那个方向上去,帮你提供便利。”张子渊说。

8月,有人约张子渊一起去跳崖,张子渊劝道:“别跳了,我没见过那种绝壁悬崖的。回头没跳成挂树上很痛苦。”对方立刻发来一张太行山某处的悬崖图,并告知准确地点,“那村子背后就是绝壁悬崖”。

悬崖图和高空坠落动态图是“约死群”中最常被分享的图片,比如今年9月峨眉山两起跳崖的视频新闻截图,近期就频繁地在群中转发。

地名是暗号。网友报出自己所在的地点,立即有人跟上一个“约”字,表示愿意同行,“你帮我吧,求求你带我走吧,我一个人不敢”。

“约死群”内有背景乐,是丧乐。在这里,每一个死讯都是鼓励,像是在群内吹起的号角,给了下一个以轻生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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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包

“有的人发个小红包就能醒悟”,胡建国在会群里发红包拉近关系,“人与人之间最快最直接的亲近方式就是钱”。

今年7月起,“胡建国三个字”成了“约死群”中的专有名词,他代表求生欲和伸以援手。有人问他要几十块钱吃饭,有人要个路费去找工作。两个月时间里,胡建国对这些小额请求几乎有求必应,50元,66元,88元,100元⋯⋯胡建国说,这些红包金额凑起来超过了四千。

“发个红包能够更容易更简单更直接地建立起情感,相信你。”聊天难以进行时,胡建国就发个红包,胡建国用红包哄着孩子们,“为了让他们说出自己的心声”。胡建国想知道,是否胡靖也有相似的心境?

“我不想活了,胡建国你来劝劝我。”有人认真地希望引起胡建国的关注,“自杀热线打不通。”更多人主动加胡建国为QQ好友:“在么?能聊聊吗?”。

胡建国是个好的倾听者,也是个喜欢的提问的人。他先在群里问,再一个个私聊:“为什么想自杀?”“你有什么爱好吗?”“你觉得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你的理想是什么吗?”

“这都是我想问胡靖的,我不知道他的爱好,也不知道他的理想。”胡建国挺懊悔的。

再过了些日子,胡建国有些忐忑地发起了一个“红包话题”:你心目中的父母是什么样的?群内成员均可作答,最后由群内成员投票评出一二三名的回答,共享200元的红包。

“其实想知道胡靖可能怎么回答,也引导下群里的孩子缓和家庭关系”,胡建国说。令他意外甚至愤怒的是,“疯癫狂人”的票数最高。“疯癫狂人”回答:“父母就是恶魔。没有能力养我,为什么带我到这个世界来,让我面对这个摧残的家庭。”

胡建国后来总结道,群里面最主要的自杀动机还是经济问题,“没有什么比钱的要更大,因为会不断有人催你。”经济问题主要集中在欠债:欠高利贷,欠信用卡,欠裸条贷,和欠花呗。

“叔叔,我生病了,你给我打几千块治病吧。”

“叔叔,我花呗欠了六千,还不上我就去死。”

“叔叔,我信用卡欠了三万,你帮我还上吧。”

这样数额的请求胡建国爱莫能助。而他更大的困惑也由此产生:胡靖,并不缺钱。那他为何要在群里相约自杀。

胡靖

三十年前,16岁的胡建国带着妻子从黄冈去往武汉。从饺子店到承包四星酒店后厨,他在武汉当了近二十年厨子,胡靖也成长于此。

2007年,胡建国跟着北京的亲戚转行做服装生意。北京的大街小巷已经被老乡们铺满,只能选择紧挨北京南面的河北固安县。固安本地的出租司机通常和外地人这样形容固安的地理位置:“我们开到北京天安门只要一小时”。

选择固安是为了以后进北京。十年前的固安只有一条新中街,胡建国和妻子在那儿开了家小店,“一年赚二三十万非常幸福”。

在这之前,胡建国也曾来过北京发展。但“胡靖不听话,不读书,爷爷奶奶带不好”,没多久夫妻俩又回到武汉。“现在想来回去是错的,回去做餐饮真的很忙,早出晚归连胡靖的面都碰不到。”胡建国说。

这次胡靖也跟着来了。2009年春节前,14岁的胡靖从武汉来到固安。春节过后,胡靖没有继续初中学业,转而去往北京大红门服装批发市场帮小爷爷小奶奶管理仓库。随后,胡建国关掉自己在固安的门店,也前去帮忙。胡家人在大红门的生意做得很大,每个家族成员都忙得昼夜难分。即使胡建国同胡靖只相隔了五分钟的步行路程,他们每周也很难见上一面。胡靖只有在淡季才会回到固安的家中,而胡家生意的淡季只有一个月。

忙归忙,但胡家人不缺钱,至少不缺一个具体数额的钱。“约死群”的人谈起胡靖,往往都说他和咱们不一样,“他家条件挺好的。又不负债,家人也对他挺好的,还有一个异地女友。”

胡建国仔细搜寻了记忆,确定胡靖很少开口问家里要钱。但每次离家,家中亲戚都会包点钱给胡靖。“最少是五份。这五千块钱肯定是有的,也可能更多。他要钱的话,爷爷一两万也给,但他没要过。”

大红门遍地是天南地北的有钱人,“开个小烟酒店的老板,开的车都是四五百万的”,胡建国说,“做网络服装生意真的特别容易暴发”。

2016年下旬,胡靖开始自主创业。在这之前,他曾一度跟着一个东北朋友做服装生意,眼见这个朋友四个月赚了三百万。

那时候,胡靖在大红门附近租了一间房。有一次胡建国提着水果去看他,胡靖就耷耷地坐在床上,不说话也不回话,就对这个电脑,“整个人都傻掉了”。因为日日都在吃外卖快餐,胡靖的体重在那段时间从130斤迅速增长到170斤。

创业最终失败了。2017年年初,胡靖关掉了自己的淘宝店,回家过年。胡建国告诉他没什么,淘宝的游戏规则日新月异,入场太晚,成功更难。至于亏损的那七八万,胡建国说,自己也没当回事,家里也没当回事。年后,胡建国介绍胡靖前往江西的一家酒店帮工,在那里,胡靖学会了炭火烧烤,也谈了自己的第一次恋爱。

回忆到这儿,胡建国再次总结道:“不像群里那些欠债的,我感觉经济这方面的压力,胡靖是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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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生

在胡建国心里,他依然不明白胡靖在“约死群”里的话:“我已经计划了两年(自杀)了。”

胡建国登陆了胡靖的QQ空间。胡靖自小性格随奶奶,寡言。可单单今年1月5日,胡靖就在QQ空间发布了11条心情状态。第一条是这样写的:“嗨,你好吗。我叫胡靖,今年22岁,天蝎座,我有一个女朋友,她叫刘茜,她每天好像很忙没有时间理我陪我聊天所以以后我跟你在qq空间聊天吧。”

刘茜是胡靖生活的出口。他说除了女友刘茜,生活中没有什么能让他开心起来的事情了。胡建国挺高兴胡靖谈恋爱了,说这之后胡靖整个人懂事了许多,也愿意和父母多说几句话。胡靖健身了四个月,重新瘦回130斤。

胡靖在网上留言承诺要给刘茜幸福,“我是一个男人,我必须要努力要奋斗要创业要成功才能有钱买房买车。说实话,我压力挺大的,没什么学历,没什么手艺,感觉挺迷茫的。”

现在想起来,胡建国觉得胡靖那时候应该很苦闷。他在整理胡靖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些没有拆封的书籍:《孤独是生命的礼物》、《自在独行》、《别让不成熟害了你》、《对自己狠一点,离成功近一点:自律篇》等。

胡建国感受到胡靖对成功的渴望。胡靖在QQ空间里说:“做人就不能比较,想想为什么那些人条件那么好生下来就过得那么舒服,我为什么就那么不幸呢?”这像一把针扎在胡建国心上。胡建国也想成功,他不想一直在大红门给家里的亲戚打工。胡建国怪自己,“还是因为我没有自己的公司”,让孩子感到这么大的压力。他还怪自己性格太过温和,没能给胡靖树立一个坚强的榜样。

但也有些只言片语也显示,胡靖并非时刻都如此颓丧,他曾在QQ空间里对自己说:“有人比我更不幸他们也为了生活在努力着,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呢?所以不要想那么多了胡靖,你要好好努力要奋斗,要拼搏为了生活为了以后的日子。加油。”

可两天后,胡靖又写道:“一个人心里有话没地方说憋屈久了会疯掉会抑郁吗?”

胡建国不敢想象,他感觉胡靖还是个孩子。“在结婚之前,家庭责任都在父母身上。没必要感到太大的生活压力。”

在胡建国眼中,也许胡靖并没那么大的压力,但“他的小烦恼和(约死群里的)那些人产生了共鸣,变成了大的烦恼。”

这是共鸣带来的后果,胡建国由此认为“约死群“所在平台是有责任的。他曾和张子渊一起,向深圳警方报警十多次,希望警方重视。

当前,国内几个大的网络平台,也对此做出了反馈。每一个新建的“约死群”基本上都在三天内会被封停,搜索“自杀”、“约死”等相关词组也遭到屏蔽。群主之一的“疯癫狂人”怒骂胡建国害得“约死群”四分五裂,在“灭绝的边缘”。

如果不是“约死群”,胡靖虽然抑郁,但不至自杀。胡建国这样想。可他紧接着又说道:“小孩子会走上自杀这条路肯定是家庭负主要责任”。

全部归因在自己身上太痛苦了。

约死

胡建国是球迷。今年夏天,每一场凌晨两点的世界杯他都看了。

看世界杯是个借口。借口看世界杯,胡建国将自己磨到十分疲惫,疲惫到无意识地就在沙发上睡去。若是清醒着闭眼,胡靖就会出现在他面前,胡建国吓得战栗起来,眼泪也会止不住流。所以即使洗澡,胡建国也不敢闭眼。走在路上,胡建国害怕看到年轻的男孩女孩,他觉得胡靖也应该有这样快乐的生活,他对不起胡靖。

意识稍微清醒一点时,胡建国眼前还会走马灯似转过警方拍摄的现场照片,“怎么这么绝啊”,胡建国叹气。

头一个月,胡建国反复复盘胡靖离家后的细节。他与杨奇的母亲每天都要发很长时间的微信,彼此在手机的一端流泪。

杨奇今年26岁,河南人。同胡靖相似,他自小就沉迷网络,经常在网吧里通宵不归。他也曾随父母离开家乡,去往东北,此后初中肄业,外出打工。去年下旬起,杨奇在江西的表哥家帮工。5月22日,他问表哥借了四万块,说出趟门,两天就回来。23日起,杨奇的妹妹和表哥均与杨奇失联,他的手机有时开机有时关机,尔后一度忙音,杨奇父亲怀疑“孩子把我们拉黑了。”

胡建国在28日看到了胡靖在约死群里的聊天截图。这些截图显示,5月23日白天,胡靖在群里询问有没有想明白的,和他一起赴死,黄泉路上有相伴。他用“首先”、“然后”、“之后”、“这时候用”、“最好是提前”、“行动的时候”、“前提是”等等词语串连起了他“研究过很久”的自杀计划。

“只要有心你跟我一起保证没问题”、“只要你保证有间房间我就能让你安慰地离去”、“在我的操作下我保证你死”,胡靖说。

胡建国有删微信聊天记录的习惯,如今他很难想起在5月28日之前,他和胡靖具体都说过些什么,但至少,胡靖答应5月28日回来,因为那天有个手术预约。但5月28日之后,便是再无回音。

6月2日晚,胡建国向固安警方报警。次日,警方根据胡靖身份证信息确认其5月23日中午从北京乘高铁前往武汉,这与胡靖在群里约人的时间重合。6月4日,胡建国同妻子前往武汉,报警,寻人。

在武汉的那几夜,胡建国曾在烧烤店附近打转,他希望能碰上在这里吃宵夜的胡靖。胡靖学会烧烤这件事让胡建国后悔不已。胡靖在“约死群”说他是真的懂得烧炭,“我干过三个月烧烤”。胡建国也进网吧挨个儿看。胡靖小时候逃课去网吧,深夜不归。胡建国下晚班后,就在网吧里找胡靖,气不打一处来。现在的胡建国没有脾气,走在路上哭起来,“特别无助,这么大的武汉,到哪里去找啊。”

胡靖和杨奇于5月23日到达武汉,当晚在网吧包夜。次日早8点入住网吧附近的一家宾馆,晚8点离开。当晚,杨奇和胡靖租下了武汉郊区黄陂的一居室。一间80平公寓房被分成了6个小间,租金约为每月800元。

6月6日,武汉网警通知胡建国,胡靖的QQ今日曾一度登陆。胡建国说服自己这是孩子平安的信号,同妻子启程返回固安。他也在这天同杨奇的家人联系上,杨奇的舅舅问他:“你们家孩子爱说话吗?”

“不爱。”。

“两个不爱说话的孩子在一起,会出事的。”杨奇的舅舅叹了口气。

后来,胡建国才明白杨奇舅舅这句话的意思。胡建国想起那三段视频,胡靖亦步亦趋地跟在杨奇后面,他想儿子那时候是不是脑袋已经迷糊了。“都是好面子,讲义气”,胡建国幻想过许多种可能。如果约在一起的三个人,有任何一个人提出来不做了,会不会就打破了这个已经程序化的行为。如果没买到碳,没找到地方,甚至是没买到打火机,是不是胡靖就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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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生

“约死群”里的人都知道,烧炭自杀这件事,失败率远大于成功率。

最初,胡建国很费解他们提及胡靖的语气,好像是羡慕,“他研究了两年,成功了”,或者“当时跟胡靖一起就好了,有人安排好。直接躺着等死。”

这边,胡建国用红包鼓励群里的孩子,对他说:“再苦再累,坚持两个月,情况肯定会有明显好转,压力就没有那么大了,要不了半年你的人生就会很精彩。”那边,“前度”告诉胡建国,“群里有人在流传你儿子的烧炭方法,有人在模仿。”

也是在7月初,胡建国看到“玺月”在群中讲述自杀计划,便想劝住他。胡建国说自己只是想知道“玺月”是为什么自杀,从他的感受中找到胡靖的感受。他言辞温柔,试图引导“玺月”说一说生活中的不如意。他希望给“玺月”打气。

“玺月”表现得很抗拒,胡建国甚至被他的回复打断了思路:“你太可怕了,你等等我回复。”

“玺月”告诉他,胡靖以往在群里说的烧炭方法截图被打包成名为“最好成功烧炭方法”的图组,在各种“约死群”里分享。“我年纪比你孩子大多了,但他在我生命中扮演‘导师’一样。很多人失败了,但他成功了,他的成功对我来说是无痛苦的选择,很多人只要他这个结果。”

胡建国的手在抖,他放下手机,又去抽了几根烟。他太害怕了,他怕“玺月”说的这些是真的,他为胡靖辩解,辩解胡靖也是被群里的人带坏了。

“您继续您的公益事业,我继续前行,我们各自执生。”很快,“玺月”再也没有回复过胡建国。“这个人真的是自杀了。”胡建国说,他又点了根烟。

在“约死群”里,胡建国还有个劝生同伴:李文俊。李文俊曾因欠赌债产生轻生的念头,他加入“约死群”,跟着网友们一起日夜不断地控诉生活。他曾一度飞去三亚打算跳海,却因面对大海和远离原有生活而逐渐打消了自杀的念头。“我欠一百三十万都不想死了,欠几万几十万的更不该死啊!”李文俊联系上胡建国,和他成为了朋友,“并肩作战”。

他们共享过许多意图轻生的网友信息,彼此也都劝成功过不少人。胡建国印象最深的是“深海的鱼”。胡建国与“深海的鱼”聊过,李文俊则是去往海口与“深海的鱼”见面。“深海的鱼”是富二代,患有严重的抑郁症,自觉人生无趣也无望。李文俊见到了“深海的鱼”和一个女孩“阿K”。三个年轻人一起喝了奶茶,打了电动,看完电影《侏罗纪公园》一起去吃宵夜喝酒。

李文俊说那天“玩得很开心”,直到宵夜时,“深海的鱼”举杯,对李文俊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也别祝我啥了,就祝我早点死吧”。

仅此一次,他们聊到“死”这个字。

几天后,李文俊和胡建国从自杀群中听到了“深海的鱼”与“阿K”从海口一家五星级酒店跳楼身亡的消息。

但也不全是失败的消息。有近二十人向胡建国表示过感谢,告诉他自己一定会好好生活,努力未来。他也曾两次报警救下轻生者。还有一次深夜,他担心自己报警会让小儿子胡伦听到,便请张子渊根据手机号和群内聊天信息向四地警方报警,救下轻生者。

可胡建国劝不住屏幕那端的缜密计划。杀死自己的缜密计划。

7月17日晚,“望月沧海”进入约死群,进群后开始发照片和短视频。“疯癫狂”人提醒他:“这里有人会报警,你别暴露地址。”

“这次换了QQ,不会暴露地址了。这次准备充分,能避免的都避免了。(笑脸)”

都是烧炭的照片和视频,胡建国看得眼泪直流。他截图问张子渊怎么办,两个人都束手无策,没有“望月沧海”的手机号,也不知道地址,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警察说。

“一会儿退群了,只想说,兄弟姐妹们,另一个世界很美。”“望月沧海”最后在群里留下这句话,他还感谢了这个群,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给了他一段消磨的归属之地。

第二天消息传来,深圳一家宾馆内一男一女烧炭自杀,而“望月沧海”也再也没有回答过群内的喊话。

胡建国很恍惚,他觉得这个群不能久待,待久了他也会自我怀疑,“是不是真的另一个世界很美。”

他被“疯癫狂人”清理出“约死群”后,便也不再执着于重新入群。可8月16日,他收到了一封延迟发送的遗书,来自“曼曼”和“海上月光”。他难受了一周多,“说了那么多,最后还是走了。我分别和她们两个女孩子聊过的,完全没想到她们俩约在了一起。”

“曼曼”是理财平台爆雷的受害者。她把自己的积蓄、父母的事故赔偿款105000元、以及网贷的10万元全部投入一个理财平台,却血本无归。胡建国为她找过记者帮忙,但并没能帮助实质问题的解决。“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希望我的离世能让骗子良心发现,把我们的血汗钱返还给我的家人。”曼曼在遗书里写道。

“海上月光”三年前因工伤落下残疾,疼痛难忍,单位迟迟不落实赔偿,“以前总觉得自杀是件丢人的事,能好好活着,谁都不愿求死,这次有好几个人同行”,“海上月光”请家人尊重她的遗愿。

对生活感到无聊无望;缺钱欠债;遭受疾病折磨;与家人或者同事关系紧张;这是“约死群”里最常倾诉的四类话题。“有的人过不去就是过不去”,群里的人说群外的人根本不理解他们。从6月末进群到9月,胡建国平均每月都能听到三个人的死讯。

8月16日后,胡建国连续两周每天都给“曼曼”的QQ留言“在吗”,灰色的头像再也没有亮起来过。但胡建国并没有在网络上搜索到相关信息,他心存一丝侥幸,希望“曼曼”他们没做啥事。

直到最近,胡建国看到“曼曼”家属的微博:“8月16号在白云山风景区防空洞内发现4具烧炭自杀男女(2男2女)法医推断死亡时间为8月14日至8月15日之间”,配图是写有“曼曼”真名的医学死亡证明。

胡建国又睡不着了,他的心好像又坠落了一些。

救赎

9月初,胡建国和妻子说好了,一旦过完暑假,他就不再和“约死群”里的人联系,也不会再面对媒体,他会全身心照顾小儿子胡伦,帮助他备战高考。

他删掉了“约死群”中的那些好友,也解散了记者群,删掉了所有的聊天记录。他希望自己能和家人一同,向前看。

胡建国曾是个体重190斤的大厨,近三个月他瘦了20斤。饭越吃越少,吃不到半碗米饭就饱了。追索胡靖的死因没有让他更释然,反而更加低落。

“如果有一天我也自杀了,你如何看待?”凌晨三点,胡建国问记者。

“你妻子你儿子你父母怎么办?”记者问。

“可我每天没有食欲了,一点都没有感觉饿,晚上也睡不着。”胡建国觉得自己理解了“约死群”里孩子们的选择,“一个人要是没有追求,对万物没有兴趣,可能只能想到死亡之路。”

9月末,他又悄悄通过了一些QQ好友申请,劝慰起有轻生念头的年轻人。那些告诉他自己放弃轻生念头的年轻人能给胡建国以安慰,这是胡建国的精神支柱。

“前度”重新添加胡建国为好友,告诉他自己找了一份服务员的工作,现在没事就在群里劝生。他以前误会胡建国了,胡建国是真的好人。而胡建国仍瞒着妻子在接触媒体记者,“想找人说说话。”人心的苦闷在家里不能说,他说给记者听,或者告诉“约死群”里的孩子们,父母会遭受多大的痛苦。

“我不是在救他们,是在救我自己的灵魂,每一个回心转意,都是在救赎我的内心。”胡建国在朋友圈写道。

每一个红包,胡建国都觉得是发给胡靖了。

■  通过百度搜索,最早可见的关于“约死群”的报道出现于2010年。据《检察日报》报道,20岁的范某和22岁的张某在QQ群里相约烧炭自杀,但在实施过程中张某放弃离开了现场,后张某报警,却没有救回范某的生命。范某的家人将张某和腾讯公司告上了丽水市莲都区人民法院,法院做出一审判决:张某和腾讯公司分别承担20%和10%的责任,并予以赔偿。

自2010年至2018年,每年都能看到通过“约死群”自杀的报道。2016年,两个95后大学生在南京相约自杀曾一度引起全国小规模关注,而后就是今年,因为胡建国提出追责腾讯,引起了国内多家媒体关注。

为保护隐私,本文除张子渊外,其余人均为化名。本文所提及的“约死群”,目前大多已被封停,但“疯癫狂人”、“约死1”、“鱼儿3”等群主仍在活跃。截止发稿时,已有多人在群里谈及近期约死行为都迅速被警方定位并阻止。

 

 

摄影:王晓东

撰文:杨楠

编辑:黑塞

漂在北京的俄罗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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