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红」出圈:一场「非主流」音乐人的流量突围战

变化和革命总是起于边缘地带,拨开那些过度包裹这个时代的形容词,一些主流视野之外的音乐人和《ELLEMEN睿士》聊了聊他们的故事,也给出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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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格外丰饶的宽容时代,金钱、流量、荣耀、机遇和陷阱……无处不在,时代给予了每个人足够多的可能性,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这是华语音乐怎样的一个时代?集体平庸、巨星没落,还是流量当道、网红崛起?异常活跃的资本吹来的是新一次繁荣的号角声,还是一个漫天飞猪的魔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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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满26岁的花粥已经有了近七年的独立音乐人经历。

热搜
第一次被微博网友骂上热搜,花粥的第一反应是“没想到”,接着蹦到脑子里的想法是:跑。

“完了!赶紧溜吧,别再玩这个微博了。”果断删空之前多年发布的数千条微博后,花粥卸载了手机上的微博客户端,而远超她意料的是,在卸载微博后的半年时间里,从2018年12月到2019年4月,她还登上了四次微博热搜,其中某次,短短两小时内,她的名字后面连着个橙色的“沸”冲上了实时热搜第一位,并在榜单上持续挂了24小时,紧随其后的热搜词条也与她有关,是“花粥致歉”。“第一次是大学老师批评《盗将行》姬霄的歌词不好,第二次是说花粥的《妈妈要我出嫁》这首歌‘抄袭’,第三次是‘花粥致歉’,第四次是《何苦来哉》那首歌和《新宝岛》,又说‘花粥抄袭’,结果第二天我们发了针对‘造谣花粥抄袭’的维权声明,又来了个热搜。”花粥经纪人王晨雨扳着手指,把这五次“热搜”一个个理顺,从头讲来。

26岁的民谣音乐人花粥,在2018年凭借一首古风原创歌曲《盗将行》红遍网络,截至2019年7月中旬,她在微博上的粉丝数是82万,抖音上80.3万,这个数字在网易云音乐上则是543.9万,而近年已走入主流视野的知名民谣音乐人赵雷的粉丝数为172万。

单看数据,当下花粥已成为民谣音乐圈的头位艺人,而她零营销费用、半年五上热搜的“战绩”,放在整个音乐圈里也属少见,但这种经历对于身处舆论漩涡中心的当事人来说,却并非是一种殊荣——话题发酵期间,在微博、网易云音乐甚至是BILIBILI上,与花粥相关的热门内容评论区,大多被反面评论攻陷,部分网友还给她冠上了“音乐裁缝”和“汉化大师”这种极具讽刺意味的名号。

对于后续网上的激烈言论,已经鲜少登录社交平台的花粥却不太知情,“我其实有点逃避心态,我不看它,它就伤害不到我,就像晚上你害怕鬼,如果你信它有,它就会伤害到你,如果我离它远远的,那么这件事情永远都伤害不到我。”

但显然一些伤害已经被造成——现在偶尔玩抖音时,只要听到自己的歌,不等第二个词唱出来,花粥就会下意识地赶快刷过去,那些与她相关的视频内容也是同等待遇。被卷入网络争议后,她的主要情绪宣泄途径是写歌,《是红》《荒唐戏》……一首接一首,直写到音乐制作人,也是S.A.G联合创始人的姜北生找到她,强调说:你不能再写这个了,太多了。

花粥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用充满恶意的言辞来攻击她和她的作品,但在新的创作周期中,她会下意识地提醒自己:在拥有了足够多的听众的时候,她产出的音乐作品需要达到一定的客观标准,同时要具备“正能量”,那些曾被视为花粥个人特色的粗糙趣味段子,已经不会再出现在她的新歌里。

音乐“ 网红”

2019年3月初,刚处理完第二个热搜的花粥团队又陷入了歌曲《出山》伴奏涉嫌“侵权”,以及原Beats《Super Love》作者跨国维权的新风波中。在舆论愈演愈烈之时,3月16日,曾翻唱《出山》,并在多个平台发布的古风圈当红歌手萧忆情Alex在BILIBILI个人主页上挂出了自己租赁《Super Love》原版伴奏的版权合同,并另附四字“支持维权”。相较于更专注线下演出的花粥,萧忆情Alex发展的主阵地一直是各类自媒体平台,这意味着他更常直面来自网络用户的压力,久而久之,也使得他对舆情动向的嗅觉变得敏感,处理手段也更趋娴熟。

虽然常会自嘲被听众从2009年的YY直播时代一直骂到今天,早已练就了“百毒不侵”之身,但萧忆情Alex也没能在网络舆论的狂风骤浪中全身而退——自2016年末从BILIBILI快速走红后,汹涌而至的网络暴力,曾几度让他感到崩溃。

作为土生土长的湖南人,萧忆情Alex是典型的平翘舌和前后鼻音不分,加上早期喜欢尝试一些性感唱腔,“口胡”和“娇喘”就成了“黑粉”集中火力攻击他的焦点,讽刺谩骂常有,还有人用他的照片制成“遗照”在微博私信给他。

“我们家的一些管理(人员)看到照片,直接吓哭了。”最开始萧忆情Alex还尝试认真和人辩解,但到后来却发现这些努力毫无用处,“这些人就直接说‘萧喘喘又在喘了’,他们就骂你,也不讲道理,不会指出你的不足,就是说你这个人真恶心,好像连你呼吸都是错的。”

最得意于自己多变唱腔的萧忆情Alex,这一两年在演唱任何歌曲的时候,都不再会使用偏性感的唱法,他担心只要这种声音一出现,那个“萧喘喘”代表的噩梦又会在眼前重演。而在不久前,他的圈内好友、2006年就开始在网络上发布音乐作品、被古风圈诸多爱好者奉为“古风女神”的音乐人银临,将自己的微博设置成了“仅展示半年内的微博”,原因主要是:“防止网友‘挖坟’”。

“我很早之前有在微博上发表一些关于时事的点评,都是我自己的看法,结果发现突然受到很多网友的攻击。”银临觉得当自己成为公众人物后,更好地管理微博,是一个自我保护的重要手段。有些压力是始终难以承受的,近两年来,以为自己已经对舆论攻击产生足够免疫的银临,依旧会因为意外看到的一条网络评论,在大洋彼岸的深夜3点时痛哭。

“我和好朋友去年去美国旅游,刚到那晚上倒时差睡不着,翻手机不小心看到那条评论,”到今天银临已经记不清那条评论的内容,但依旧能清晰回忆起那一刻的感受,“那条可能真的太狠,我当时就哭了,特别难受,然后我朋友还被我哭醒了。”看她哭得实在厉害,已经睡下的友人只得爬起来安慰道:“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你别哭了。”

创作饱受质疑、遭逢网络暴力是家常便饭,而处理不当极易引发舆论危机,这已经成为花粥、银临和萧忆情Alex这类被主流认知贴上“网红”标签的音乐人生活的常态。

“现在的时代条件好,门槛越来越低,谁都能写歌,但音乐是种文化,做音乐的也有责任。你不能说想当‘有个性’的独立音乐人,又想不受争议。”辰达音乐创始人王星并不认可一些音乐“网红”的专业创作能力,他曾为萧忆情Alex等古风圈歌手制作过商业合作歌曲,也对古风和民谣这两个次音乐圈的当红歌曲进行了研究,得出的结论是:多数“网红音乐”即缺乏专业的创作素养,也没有正确的创作理念,“中看不中用”。而网生内容时代被快速催熟的音乐“网红”们,既难以持续追求专业素质的提升,也不能及时意识到被突然加置于肩的社会责任。

而面对这些音乐人及其歌曲拥护者众多的现实,王星也承认,时代已经不同了——“华语乐坛现在并没有太大的建树,大家在全面的平庸化的时候,口味已经分成了很多个不同的小圈子,每一个单提出来,都数目可观。像花粥,她现在是火,但如果面对传统唱片市场,那她是出不来的。”

在大众明星时代没落之后,一个区别于主流音乐审美,遵循“流量有效”原则的聚落式网络音乐新生态已经形成。公开数据显示,目前银临在微博上拥有110万粉丝,网易云音乐116.6万、QQ音乐95.3万,而萧忆情Alex在BILIBILI上拥有159.5万粉丝,是B站2018年百大UP主之一,其微博粉丝数也已超过170万。

巨大争议的背后是规模可观的流量,而这些涌动的流量正昭示着一个全新“流量音乐时代”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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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金”的流量


“往常我们说买房子,通常都讲有三要素,location、location还是location,现在说艺人,也是三要素,就是流量、流量还是流量,没其他什么好讲的。”音乐圈话语权已经明显转移到了流量端,这是朱敬然近年来的最大感受之一。他是台湾知名音乐人罗大佑和陶喆的御用制作人,自2007年为周笔畅制作歌曲《浏阳河2008》后,开始在内地音乐圈活跃,曾受邀为很多当红歌手制作专辑。十二年间,他眼见着为一张新专辑选歌拍板的决策人从唱片公司的大老板换成了流量艺人,而这种巨大的差异感,在他接触“国风”这个新音乐概念后,变得更具冲击力。

“他们告诉我,国风的艺人们在鸟巢开演唱会,两场可以全满的样子,诶!二十几万人呢。”业内好友给出的数据,让朱敬然格外吃惊:在鸟巢体育场开演唱会是很多当红华语歌手的梦想,但体育场内设有近十万个座位,不少歌手担心自己的票房号召力、考虑到高昂的空置成本,并不会轻易选择在鸟巢开演唱会,而从未在他视野中出现过的国风艺人,只因手握网络流量,就把演唱会开进了鸟巢。

2017年底,朱敬然首次“触电”国风圈,他受太合音乐之邀,参与《十三夜之月》这张国风专辑中两首曲目的制作,同时担任“2017年度国风盛典”的专家评审。2017年先后发布自制个人专辑的萧忆情Alex和银临分别斩获了这场国风盛典的年度人气男、女歌手的奖项,而萧忆情Alex的专辑《萧音弥漫》还包揽了余下的最佳专辑、最佳词作、最佳曲作和年度十大金曲四大奖项。

这张筹备了一年时间的个人专辑完全由萧忆情Alex自费主导,邀请其古风圈音乐好友合力制作而成,并未聘请业内专业音乐制作人,也没有启用高规格的制作流程,即便如此,这张所有物料都来自淘宝商家订制的自制专辑,在自媒体渠道发布一周后,卖出一万七千张,实现了近百万的收入,而这还是萧忆情Alex考虑先期成本、控制出售数量后的结果。
“账号都要炸了,(淘宝)上线40秒,典藏版就卖掉了5200张。”这个开售成绩让萧忆情Alex的助理印象深刻,她还记得,因为一下涌入的订单太多,当时登着淘宝账户后台的那部手机“卡到不行”。

这群当红网络音乐人的吸金能力,让见多了流行音乐圈一线艺人的朱敬然都赞了声“厉害”。“阿杰(古风歌手、配音演员)和我说,他们商演可以十几二十万一场。”说到这,朱敬然双手一摊,摇头感叹:“这个世界我真的完全不了解了。”而除了商演、实物专辑和线下演唱会,背靠流量的“音乐网红”们还拥有着一座更具想象空间的“金宝山”——数字版权。

在华语乐坛“唱片工业”时代坍塌后,大量唱片公司倒闭,音乐行业从业者的生存空间被大幅挤压,独立音乐人们都只能靠小型演出和版税赚取微薄收益。而到了2014年,S.A.G联合创始人、业内知名混音师姜北生突然发现:“如果不演出,音乐人靠数字版权是能活的。”
那年10月,音乐人赵雷发布第二张个人专辑《吉姆餐厅》,当年年底通过专辑的数字版权另获得了一笔可观收入。

“这么多!”和赵雷合作多年的姜北生得知数目后,惊了,赵雷自己看上去也挺意外。一心扑在现场演出和录音棚业务上的姜北生发现,自己对新的变化毫无感知,于是又找到好友、南京某知名歌手的经纪人去了解版权行情,结果“嚯,(他们拿到的钱)比雷子还多!”

2014至2016年是中国数字音乐市场的爆炸性增长期,天量资本涌入、各类流媒体音乐平台崛起,加上2015年开始,政府对网络音乐传播进行严控,大力打击盗版和侵权,自2017年后,中国数字音乐产业逐渐探索出了一套以用户付费为主,版权运营和广告收入为辅的盈利模式。

为建立独家海量版权库,树立竞争壁垒,独立音乐人群体成为各大音乐平台重金争抢的“香饽饽”,流量渐成规模的民谣和古风圈,更是“兵家必争之地”,抢着安营扎寨的资本玩家们,还把链接二次元文化生态的古风歌曲包装成全新概念:“国风音乐”。

圈内“小有美名”的网络音乐红人被资本簇拥到了更大的聚光灯下——升级为“国风女神”的银临在不到一年半时间内,就参加了来自太合音乐、网易云音乐、酷狗音乐等主办方分别举办的7场与国风主题相关的音乐盛典,并在2019年初的“2018年度网易云音乐原创盛典”上,擒获“年度国风音乐人”奖项。而在这次盛典上,民谣音乐人花粥成为了“最受欢迎女音乐人”,其争议作品《盗将行》也获得了“年度十大歌曲奖”。

“现在音乐平台都在花高于艺人本身价值几倍甚至十几倍的钱,来抢版权的内容。”姜北生感叹着这两年过于繁荣的市场行情,接着聊起一个最近亲历的故事:“有个小女孩火了两三首歌,某音乐平台为了独家版权,给了很多钱,很多,千万量级!”

在这个被智能手机终端解锁的全新场景里,新一代“音乐网红”们脚踩巨大流量,头戴鎏金冠冕,冲破重重藩篱后,意态鲜明地站在了时代的潮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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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忆情Alex在2016年辞去家乡文化馆的带编工作,成为了专职网络音乐人。

这不是个坏时代


在公司二楼最里间的办公室里,“民谣老炮”、“十三月唱片”创始人卢中强又一次被记者问到“如何看待‘流量为王’时代”。

“我认为现在是一个挺好的时代,有版权,然后自媒体这么大的爆发,人人都有机会。”卢中强快速给出了答案,他是这个问题最合适的资深答者之一——成立十三年、专注推动中国民谣发展的“十三月唱片”,其前身是卢中强2005年创办的“网络秀”音乐内容提供公司,核心业务是制作彩铃,老板卢中强当时接触最多的除了音乐人,就是各大SP(Service Provider,电信增值业务提供商)公司的老板。

“大老板一来开会,就叫老卢,说‘你这歌没钱声啊,没钱声不行,回去再好好弄一弄’。”当时22岁的姜北生在“网络秀”制作部当音乐助理,就此默默记下了一个新词:“钱声”。
千禧年后的第一个十年,主导华语音乐行业发展的不是顶级唱片公司和金牌创作人,而是空中网、龙腾阳光这样的大SP运营商,衡量歌曲好坏的唯一标准,不是音乐性,而是它变成彩铃后,攫取流量的洗脑能力。

“满大街全是《老鼠爱大米》《香水有毒》,那种一天能编五六首的神曲,当时金志文没办法,也要做这样的歌,他还是个制作人,就弄什么‘左眼皮跳跳,好事要来到’,”姜北生回忆,“后来他和我聊,说那是这个行业非常黑暗的时期。”

行业病态发展,而音乐人的变现途径也非常有限:大众版权意识不明晰,也没有线下演出的现场概念。卢中强在“网络秀”赚到百万级的“第一桶金”后,转头成立了“十三月唱片”独立音乐厂牌,先后签下了苏阳、万晓利、谢天笑等民谣音乐人,但只见投资,不见收益。
“那时候真的跟做公益一样,因为完全没有演出,所以没办法还要给大家租房子、发工资。”卢中强在北京通惠家园最多的时候租了六套房,两人一套,房租每月3000元,那时“十三月唱片”的办公室主任是民谣歌手张玮玮,主要工作就是负责每天联系大家下午喝酒,“天天喝也挺高兴,就这么一路做过来。”

这段被卢中强称为“自省创作期”的坎坷岁月,在今天看来有些难以想象,幸运的是,当时间跳跃到2010年后,整个华语音乐压抑的创作生态开始发生改变。如雨后春笋般涌出的各类音乐节,直接催生了独立音乐生态的崛起,以微博为首的自媒体的爆发,也提供了更多自由表达彰显的机会,整个音乐文化呈现出一个更丰富的生态。

在喷涌的市场热潮中,卢中强也加快了前进的脚步,先是推出全国巡演品牌“民谣在路上”,接着打造了音乐厂牌“新乐府”,寻求中国传统民歌与戏曲的世界音乐式表达,而这也是卢中强的新“民谣梦”。

当视野开拓到世界范围后,中国音乐市场的独特魅力也开始显现——14亿规模的受众群体被网络和资本盘活催熟,汇聚成了一股购买力惊人的流量洪流。美国时间2018年12月12日,中国在线音乐平台腾讯音乐登陆纽交所,股票代码为“TME”,首日收报14美元,较发行价涨7.69%,市值约229亿美金。值得注意的是,腾讯音乐还是全球首家实现盈利的音乐平台,把世界第一大音乐平台Spotify甩在了身后。有媒体戏称,这只掌控着巨大的、可持续增长的付费用户群体的文化巨兽,正向西方世界展示着“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

这股“神秘力量”也牵引着卢中强的音乐布局:网红诞生“福地”抖音,已经成为“新乐府”发展的重要阵地。《新乐府·全球大拜年》专辑中的一首和古巴阿卡贝拉乐团合作的《步步高》,目前在抖音上已被七十余万个视频使用。最近卢中强还通过抖音热门视频发掘了一个用古典吉他弹奏《十面埋伏》的素人女孩,刚拉着她和西班牙国宝音乐家合作录制了一张新唱片。

除了抖音,卢中强还是BILIBILI的重度用户,除了常刷古风国乐的作品,鬼畜视频他也挺中意,同时,他还是个番剧爱好者。走过“神曲时代”的卢中强向新的流量生态展开怀抱,他是新趋势的见证者,也是受益者,但他心中也仍存隐忧:“我们太缺好乐手……现在的内容也显得苍白了点……音乐也不是说差,但确实更多是流量和‘网红’的一个胜利。现在民谣就是‘网红’,这种‘网红化’的趋势构建出一个过于雷同的音乐生态,从大审美来说,我觉得有一大块它又回归到了彩铃时代。”

有一些情节像是悬在轴线之外的钟摆,彷佛会随时归回原位,循迹重来。卢中强去年曾邀请两位以色列音乐家来中国参加音乐节,两人在中国待了一个月,回去后,每次和卢中强通电话,都要先给他唱一遍在中国学会的洗脑新歌:《学猫叫》。

“他们演出都有车接,有时候也自己打车,车上放(歌),跑不掉,你知道吗?”卢中强抓着手机比划了几下,笑道,“他们一唱,哥们就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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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原创音乐人”


2019年4月17日,花粥发出抖音第一条动态,没有任何官方推广,当天粉丝量突破30万,再次向外界展示了她强大的流量号召力,尽管如此,经纪人王晨雨却不同意“花粥是‘民谣网红’”的说法。

“《盗将行》《出山》在抖音火了,抖音的受众可能认为花粥是个‘网红’,但实际上她作为独立音乐人已经很多年了,也有作品的积累,我认为她不能被定义成一个‘网红’。”王晨雨对花粥的定位是“原创音乐人”——有独立性格思想,个人创作特质清晰,不受音乐风格限制,不依赖爆款,具备稳定持续输出原创作品的能力,还能积累一个粘度和纯度都较高的粉丝群体。

在离开工作八年的“十三月唱片”前,王晨雨已经跟着恩师卢中强做了近三百场“民谣在路上”巡演,见过了足够多的现场观众和独立音乐人,当卢中强开始将目光转向中国民谣的世界性表达这一新方向后,王晨雨也找到了自己想要走的路,“我觉得原创音乐人绝对是未来中国音乐发展的主要趋势”。

2019年1月,王晨雨加盟由姜北生和好友张博联合创办的S.A.G,主导推出与原创音乐人立体式合作的“海葵计划”,1月20日,花粥在微博宣布:签约S.A.G,经纪人王晨雨。
命运自有其神奇之处,一切故事起源于民谣,有的人同路日久,然后各自前行,而有的人兜兜转转,最终再次相聚。

2011年11月,“民谣在路上”全国巡演来到湖南长沙,入职“十三月唱片”一年的王晨雨在后台做现场技术助理,而当时正在长沙读大一的花粥对民谣兴致正浓,兴冲冲买了票后,拉着同学,被卷在一群带着孩子的中年观众中,看完了这场有民谣歌手老狼的演出。

翻年3月,上过两节民谣吉他基础课和一些指弹课,自学完一本黄皮封面《吉他初学教程》的花粥已经写了不少歌,并在豆瓣小站上发出了《在路上》《二十岁的某一天》等原创音乐作品,很快关注人数破万。

几个月后,赵雷前经纪人蒋步庭拿着借来的钱,撮合已凭几首作品在豆瓣霸榜的花粥与民谣音乐人宋冬野,举行名为“野花”的全国LiveHouse夏季巡演,从北京的麻雀瓦舍开始,一路走过了13个城市。

在接下来的2013年11月,花粥又与民谣歌手张艺德进行了名为“德粥party”的全国Live House巡演,这一次,她唱过了36个城市。

从2017年开始,花粥开始进行个人全国巡演,一行四人自驾,在高速公路上经历了追尾、爆胎,磕磕绊绊地走过了70个城市……

“她去年又演了69站,63站全部售罄,这是真实数据。”王晨雨在接触花粥前,将圈子里的独立音乐人完整梳理了一遍,对比各项指标后,做出了选择。

花粥背后的流量,不是一个跳动着的虚无数字,而是一群和她建立了稳定情感联系、共同成长的真实听众,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源自花粥长达七年的持续创作和线下演出。这也使得,哪怕花粥深陷音乐人最难厘清的“抄袭门”,新一轮“两碗三百”全国Live House巡演,依然可以在无大规模宣传的情况下,短时间售罄。

这次巡演也明显给了花粥新能量,在她最熟悉的Live House演出空间里,近距离接触到她的粉丝们会把小纸条塞进她的手心,纸条上写的都是鼓励的话。

“他们可暖了,说的话都是——怎么说呢?很戳心的那种。就不用说太多,你说的我都懂。”花粥已经在巡演路上连续跑了二十多天,精神早就倦怠,但说起和粉丝互动的瞬间,她又情绪高昂起来,“我自己其实挺矛盾,一直也不太自信,挺担心我的音乐没有价值,但大家就会说他们真的从我的歌里感受到了什么,我的歌帮助他走过了怎么样一段时间,我觉得听众的感受对我来说是特别重要的。”

花粥习惯于在粉丝的真情反馈中寻找自己音乐作品的存在意义,并借此支撑新的创作,她从人群中一步步走来,她的力量得源于此,她的创作也反哺于此。

不过,“野蛮”生长养成的独立性格,即是原创音乐人区别传统流水线歌手的魅力特质,也是让经纪人难以招架的“踩雷点”。花粥的首条抖音视频,成片时长41秒,拍摄时间10分钟,却是王晨雨花了二十多天不断“游说”的成果。和S.A.G签约后,花粥也不大愿意面对媒体,接综艺节目也有抵触情绪,王晨雨发现,只要是和音乐关系不大的工作,她都不感兴趣。

还有一些事情也让王晨雨头疼,在签约后的各类演出中,他建议花粥在上台时化化妆,提升一下个人形象,还专门安排了化妆师。然而几次过去后,花粥却觉得“妆虽化得好,但太花时间”,宁愿在开演前二十分钟关在休息室里自己捣鼓。她的化妆步骤也简单,擦乳液涂隔离上粉底,再描描眉毛,至多粘个双眼皮贴就算大功告成,平日懒起来,粉底不上也是常事。“花粥的颜值为什么飘忽不定”已经成了粉丝们日常拿来打趣的经典段子。

“她不愿意,我总不能强迫她!”王晨雨苦笑补充,“她特别随性!真的。”

随性,这是王晨雨走马上任经纪人半年后,对花粥的典型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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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圈


在花粥选择签约S.A.G,结束独立音乐人生涯的时候,银临却拒绝了所有找上门来的经纪公司,“他们给我的说法基本是要把我打造成一线,下一步一定把我推出圈之类的,但是我这个人更看重当下,商业合作也得看是不是对的人。而且说真的,我可能对大众理解中的‘火’没那么渴望。”

除去“国风”音乐人的身份,银临是个正常上班打卡的90后白领,下班后,她更喜欢宅在家练琴、玩游戏和写歌。这样的性格让她并不那么热衷于追逐舞台,也对表演始终残留一丝胆怯。相比“让人紧张到发抖”的舞台演出机会,银临更看重的“走红”福利是:没有专业音乐背景的她获得了和更多优秀制作人合作的机会,能够有空间去探索新的音乐形式创作。

进入2019年后,银临已经发布了16首歌曲,其中有与钢琴演奏大师林海合作的热播剧《陈情令》插曲《意难平》,有院线动画电影《白蛇·缘起》的主题曲《何须问》,有网易云音乐平台特别企划的《离家最近的路》……刚过去的2018年,她还在杭州和南京举办了两场小型个人演唱会,1400张票,预售即罄,现场爆满。

“我当时说自己已经过年了,这是我今年最开心的一天,那时候我刚组了自己的乐队,我们给很多老歌做了全新编曲,我们在上台之前集中排练了非常多天,那也是我第一次带自己的乐队在Live House跟大家见面。”在这次的舞台上,银临终于彻底享受到了演唱自己歌曲的乐趣,而除了几首流传较广的经典古风作品,她和这支由伯克利音乐学院毕业生组成的乐队,还配合演绎了一些2017年新专辑《蚍蜉渡海》中的曲目。

在这张原创专辑里,除了标准的五声调式古风歌,银临也开始尝试J-pop、哥特摇滚和电子音乐风格的创作。虽然不排斥原有的“古风”或者“国风”音乐人标签,但她更愿意称自己为原创音乐人,“你们可以看到在我的专辑里面,从来没有把‘古风’,或者‘国风’这两个字写在里面。”

银临最近正在计划新的演唱会,也尝试将Hip-Hop的一些元素和自己的创作结合,制作更加差异化的歌曲,到目前为止,她的电脑里已经存下了五六十首demo。

“现在对原创音乐人来讲机会越来越多了,比如平台、唱片公司,都愿意去发现你,会给你投资,给你写歌的机会。我觉得这是跟以前最不一样的。”相较2015年之前鲜有人问津的“自嗨”创作期,银临觉得现在对于她来说,是一个非常好的自由创作时代。

而曾在“2017年度国风盛典”上和银临有过一次简短交流的朱敬然却认为:“国风”这类非主流音乐圈走出的音乐人,对送到眼前的商业资本和主流资源要保持警惕。

“‘国风’不去想什么流量、商业合作,就自然发展的话,可能会产生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但如果有商业行为进去的话,就不一定了……现有应用‘国风’音乐的商业合作,类似古装剧,它的设计格局是服务古装故事的,并没有空间给它玩什么Funk、摇滚。”朱敬然在2016年创办“新意思音乐”厂牌,开始挖掘培养内地的原创音乐人,眼见了不少大IP网红在接入主流音乐圈资源后严重“水土不服”——一个靠游戏直播火起来的网络人气歌手,被新的合作团队磨去个人特色,包装成一个台湾风格的艺人,最后不但发展不如预期,难以在新的领域造成影响力,就连原本的人气也开始消退。

“而且今年我们说是‘冷冻年’,之前很多平台一下几十亿那样地砸钱,买独家版权,很爽啊,但现在蜜月期过了,你花了那么多钱,收益在哪呢?TME说我IPO了,OK,但也可能更惨啊,你公开数据摆在那呢,你那么大的流量怎么赶快变成现金,这才是关键。”朱敬然判断,版权市场的“烧钱”竞争模式,已经快走到尽头。

“资本只是说因为这个没人玩过,我们玩一次试试?我愿意推,所以能有流量,本质和‘超女’一样,都只是一次造星运动而已。”王星也并不长远看好被资本滚热的音乐市场。他曾是中国初代音乐“网红”,早在微博尚未出现的2G/3G时代,就凭主创的流行串烧音乐“换大米进行曲”在全网斩获了千万级点击量,自此一跃成为各大电视综艺的宠儿,也收到了不少经纪合约。

“那些突然跑出来的‘迷妹’们其实不懂音乐,也不想懂,她们就追偶像,如果大家都只去看人设,不去关注作品,谁还愿意去再造一个搞创作的人?”王星反问道。

主流音乐市场自有一套陈旧且稳固的运作法则,并不会轻易为个人意志所扭转,外来的闯入者在得到之前,必要失去。而那些承载着机会和流量的资本,亦有其遵循的游戏规则。
王星早就体验过被资本追逐的热情,也见过潮水退去后的冷清,他明白,资本无长性,逐利而来,当价值被榨取殆尽后,也将追利而去,那些随它而来的东西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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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自己的路


将BILIBILI当作重点经营平台的萧忆情Alex已经感到了流量的转移。

“现在圈子发展有点不如以前了,关注分流的比较厉害,现在B站上更火的是一些美妆方面的东西,还有Vlog之类的,新媒体的发展太快了。”萧忆情Alex也是二次元圈子里的知名“唱见”(在视频网站投稿翻唱作品的业余歌手),常会有其他歌手来私下找他讨论播放量和人流量的问题。

2018年底之后,“播放量明显下滑”变成不少音乐类UP主头疼的问题,大家开始到处寻找原因,是商业歌曲唱多了?还是最近歌曲质量不高?抑或是太久没有发原创新歌?

一些歌手会开始选择多人合唱一首作品,这样就能联通几方的流量;有的人则会翻唱一些较热门的流行歌,尝试从圈外导入“新粉”。但无论如何,数据都再难回到2017年至2018年间的顶峰时期状态。几个圈里的当红歌手选择和唱片公司签约,想借此获取更多的商业合作资源,从而求得持续发展的机会,萧忆情Alex也收到了很多大公司的经纪合约,几番思考后,他做出了和银临一样的选择。

“我还是想自由一些,现在的资源我觉得还好,商业歌曲偶尔也会有一些,然后漫展的活动(邀约)目前也还挺稳定,我还蛮满足于现状的……而且我是一个挺恋家的人,不太舍得离开自己的父母。”

今年31岁的萧忆情Alex没有签公司,也一直留在老家湖南郴州生活,他笑说自己太老了,在名利场上搏杀的应该是00后的“小鲜肉”,而不是他这样的连腹肌都“九九归一”的中年人。
“要以后我发展没现在好了,应该还是会继续做音乐这一行,转幕后做做编曲什么的,我大学的时候就挺喜欢编曲……其实,我原来还想过什么都不干,直接养老算了。”萧忆情一边接受着电话采访,一边把自己翻唱的虚拟偶像洛天依的《大氿歌》放进了广场舞播放器的U盘里。

在2017年的某天,突然发现妈妈的舞队会用自己的歌来跳广场舞后,萧忆情Alex就开始定期把一些快节奏新作“安利”给她,并主动帮忙更新歌单。舞队的阿姨们都知道萧忆情Alex,大多是他的歌迷。因为妈妈是领队,爸爸是厨师,舞队成员常在萧忆情Alex家聚餐,阿姨们一进门总会拉着他叫“我们家的大明星”。

其实在心里,萧忆情Alex很反感别人用“大明星”来称呼他,认为其中暗含贬义,但却觉得阿姨们的这种叫法,听上去也还不错。

在距离郴州480公里的深圳,由腾讯音乐娱乐旗下的“全民K歌”举办,以发掘和扶持原创音乐人为目的的赛事“星途计划”第三季总决赛正在举行,28岁的银临顶着原创音乐人代表的名头坐在了评委席右端,长桌的另一头,是49岁的资深音乐制作人卢中强。

选手胡洋在歌曲《沏春》中的一段戏曲唱腔表演得不错,卢中强还拍了段小视频发在了朋友圈。这次比赛结束后,评委们还需要配合主办方制作一张新专辑,他正好看中了这首国风原创歌曲,想担纲制作人,采用“新乐府”的表达方式,引入民乐大师来重新诠释这首歌。

虽然觉得现有“国风”音乐在技术层面“有些不堪的地方”,但卢中强却不像一些老音乐人去歧视和排斥这个圈子,他反倒觉得里面的流量是发展“新乐府”的助推器,“我如果哪天真把内容做好了,切入到这个市场当中,那么我的商业空间会增加得非常大。”

评委银临也接到了5首歌曲的制作任务,这是她第二次担纲音乐制作人,相较之前和网易游戏合作的《逆水寒之鸣玉集》,这一次的歌曲类型更多元,有R&B,也有抒情和OST歌曲。对她来说,是一次挺有意思的新挑战。

不过,银临还是觉得有一点挺可惜——自己到场后就被安排在独立化妆间里,根本没找到机会和其他评委聊聊音乐和创作。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之前看过的每个评委的作品,她在心里做了决定:等下结束后,再找个机会。

演出已经接近尾声。好不容易挤进内场的年轻女孩垫着脚,将录制视频的手机架在自拍杆上,奋力举过众人头顶,拽着她手的男朋友在旁边提声问道:“她是姓花,叫花粥吗?”
“那是艺名!”

“她总唱Live House吧,为什么不开那种演唱会啊?”

“原来开不上,以后会的!”女孩转头大声回答。

这是在苏州李公堤1912酒吧街的一间Live House内,花粥“两碗三百”全国巡演苏州站现场。或许是因为今天气氛太好,也可能是觉得唱得有点少,花粥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决定返场,站在舞台正中,她唱起了自己2017年创作的歌曲《遥不可及的你》。

“我从前相信/这世上有一个温暖的人/只为我悲喜/为我阻挡着人间的锋利/为了找到你/从未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台下,观众随着旋律摇起了手中的荧光棒和灯牌,动作整齐划一,很快,花粥的声音就淹没在了全场的大合唱里。

“反响太好了。”王晨雨站在舞台边的阶梯上,用手机录下了这一刻。虽然五次热搜彻底打乱了他对花粥的全年安排,但事情好像也不算太坏。放下手机,满室灯光叠着深蓝底色,倒映在他的瞳孔里,就像一片璀璨星河,绵延成海。

“年底,花粥还要再走一轮剧院的巡演。”王晨雨的信心又一次饱满了起来。

采访、撰文 杨雨池

编辑 Chryseis

(花粥)摄影 朱雨浓、陈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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