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掉月亮的罪犯

夏林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被性侵犯包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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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林在夏天快结束时从纽约法拉盛搬到了核桃镇上。房子背后是一片小树林,清晨时薄雾缭绕,竟可以伪装出森林的深邃。孩子们骑着自行车向陌生人打招呼。中年人躺在泳池边看报纸。年轻夫妇在遛狗。只有在礼拜日的路德教堂,她才能见到许多许多的人。居民们和唱诗班一起唱歌,在信封里装上当月十分之一的收入,随后涌去一家叫星期五的餐厅吃午餐。

搬到核桃镇后的两个月,夏林的生活中唯一发生的一件大事是超级月亮+月全食。据说自1900年以来,人类一共只见过五次这样的月亮。

那天深夜,附近公园的草坪上站满黑黢黢的人影。在等待月亮被一点点吃掉的时候,他们和身边的陌生人聊着无关的话题,刚装修的小学、新来的牧师、下周的降温、年底的选举……他们始终仰着头,压低声音,似乎怕对天上的主人公不够尊重。这些平时十点钟就上床的小镇人,对月亮付出了虔诚的耐心,等到它被吃得差不多了才纷纷回家睡觉。

“一切简单极了!”夏林赞叹道,口气中不乏一丝不屑和一丝自卑,谁让它看起来如此圣洁呢?这让她心底任何的惆怅都成了亵渎。

可随后的某个下午,这一圈梦幻的光晕被打破了。

当时,夏林躺在床上读一篇性侵儿童的报道。自从怀孕后,她格外关注和儿童有关的一切。随后,她从报道中得知一款叫“性侵罪犯”的app,可以查找周围所有的性侵犯。

app自动定位了夏林家的位置,标注了一个绿色气球。当她的手指一按“查找”,绿色气球的周围突然升起了一堆橙色气球。

夏林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被性侵犯包围了!

夏林曾以为性侵犯这类东西只属于纽约这样人口密集的大城市,属于那些充斥酒精和包臀裙的闹市区黑巷子。蟑螂不是只爱脏厨房吗?而这个小镇看起来那么整洁有序,甚至带点儿洁癖。

当她缩小、再缩小地图后,橙色气球连成一片,像黄昏的彩云淡淡地飘在整个美国的上空。

离夏林距离最近的一个气球飘在附近的十字路口。她记得那是一栋简陋的灰白色平层独立屋,带一个杂草丛生的后院。点开气球,是一个肥胖的中年白人男子的近照:戴眼镜,两撇小胡子,面目浮肿,眼睛躲在深深的眉窝里。夏林觉得他面熟,或许在路上遇见过。

名字:佛尔米.詹姆斯。年龄:五十二岁。身高:一米八三。体重:二百五十斤。罪名:收藏儿童色情片。

闯入夏林脑海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可怜的佛尔米!

他们到哪儿生活,这个气球就会停在哪儿。除了离开美国和去死,还有什么办法能捅破气球呢?她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来。你要在美国把自己弄消失太难了,除非你没有银行账号,永远使用现金,不看医生,不买酒,不报税,不坐飞机,不开车。否则你只要泄露自己的行踪,“噗”!气球又升起来了。

夏林的手指往上滑,她吃惊地发现在她家往东两个街区的地方,竟有九个橙色气球叠加在一起。他们中有男、有女,有黑人、白人和西班牙裔。

这是一栋三层楼的公寓楼。住在里面的九个人互相认识吗?他们会聚在一起吃火鸡吗?当全世界躲避他们的时候,他们会互相拥抱吗?

晚上散步的时候,夏林和丈夫聊起此事。

“这个app简直想把他们一辈子游街示众,犯了一次错就没有尊严了吗?”夏林抱怨。

“我记得读过个报道,性变态是会传染病的,那些被性侵的孩子一生都被毁了,长大后可能变成同类人。知道为什么要把传染病病人隔离吗?为了防止他们伤害更多的人。”她的丈夫回答。

“所以那栋公寓楼实际上是一个麻风病院。”夏林讽刺道,“记得我们看过的那个电影吗?一个娈童犯搬回小镇和他妈一起住。镇上的居民想尽办法排挤这对母子。后来那个娈童犯割掉了自己那玩意。他想用这种方式让全世界对他放心。”

“那只是电影!现实中那些人宁可像过街老鼠一样活着,也绝不会伤害他们自己。他们只会伤害别人。替你肚子里的孩子想想,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于是,这一次散步又以冷战告终。

夏林不明白,为什么她的丈夫不能感受到和她一样的同情心?他为什么恐慌?如果没有这个app,他们不是依然无知而又幸福地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吗?

那栋公寓在夏林的脑海中却越来越神秘。夏林躺在床上,看着手机上搜索到的公寓照片。有时候它会加剧她的妊娠反应,她想象内部的地板高低不平,墙上挂满污迹,楼道里弥漫着呛人的大麻气味,每扇门后都藏着不可见光的秘密,像捂出臭味的袜子。但有时候它在想象中是一个探险迷宫,相似的房间,凌乱的过道,危险、庞杂,却又惺惺相惜。

第二天傍晚,夏林一个人散步,朝东边走去。路两旁是一条几乎快被废弃的铁轨。铁轨前是一栋栋式样各异的独立小屋,每一个前院都种着鲜花。

那栋罪犯公寓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居民区中间。它的体积庞大,成一个L形状,包围着一个露天停车场。夏林从这里经过好多次,但以前从没有留意过它。

此刻,公寓楼挡住了落日,只剩下一个线条僵硬的剪影,一侧镶着夕阳的金光。夏林想,如果它是地球、自己是月亮的话,楼里的居民会看到她正被阴影一点点吃掉吧?

等金光消失后,夏林才能看清楚这栋公寓楼。窗框的颜色脱落了,显得萎靡不振。她数数窗户,大约有四十户居民。许多窗子里亮着灯。夏林依次观察每一扇窗户。一个男子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黑人女人像是在准备晚餐。一个男子站在窗边打电话。四个人坐在餐桌边吃饭,他们甚至点了蜡烛。

夏林的父母在她五岁时离异,她跟随母亲生活。在20世纪80年代年代的北方小镇上,母亲觉得离婚一事让她抬不起头,她甚至不再带女儿回娘家吃饭,尽管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她每天从工厂回到家就迫不及待拉上窗帘,把灯光调暗,似乎害怕外人的窥探。她拒绝任何访客,也不允许夏林带同学回家。

夏林后来发现自己迷上了别人家的灯光。她曾在一个寒冷冬夜,站在上海的大马路上,盯着对面公寓里的一户人家发呆。那是一家五口人在吃晚饭。她整整看了半小时,身上落满了雪花。

而此刻,夏林站在公车站台上,望着对面的罪犯公寓出神。她的内心竟然生出和过去一样的渴望,她想要走进最后一个窗口里面,成为餐桌上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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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林在超市里撞见了艾琳,她在核桃镇上唯一认识的朋友。

她们是在月全食的晚上相识的。当时月亮只被吃剩下一小弯,像一片剪落的指甲,不再有生命。其他人都已经离开了。草坪上只剩下艾琳和夏林夫妇。艾琳披着毛衣,一手夹烟,一手拿着装烈酒的小酒瓶。尽管没有灯光,夏林还是能从隐隐绰绰的轮廓中辨出艾琳的苍老。

“看样子,还得好几个小时它才会被完全吃掉。”艾琳先开口,对身边的陌生夫妇说。在随后的攀谈中,夏林得知艾琳曾经攻读过法语博士学位。她在其他州的高中当法语老师,退休后才搬到核桃镇定居。

此刻,当她们一起推着购物车走出超市时,夏林突然问:“你知道波顿路上的那栋最大的公寓楼吗?”她的语气谨慎,以便随时根据艾琳的反应调整自己的态度—她可以立马表现得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也可以坦白自己的好奇。

“我知道。我在那里住过。”艾琳漫不经心地说。

“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前年我刚来,需要一个地方落脚,只有那里还有空房间。”

“感觉一定很糟吧?”夏林嘴上这么问,却期待不一样的回答。

“ 刚开始一个月还好,但很快住进来越来越多奇怪的人……”

“你指性侵犯。”夏林打断她。“不止那些,”艾琳一边把购物袋放入后备厢,一边说,“还有妓女、毒贩、皮条客、小偷。”

“他们为什么住一起?”夏林一问出口,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很蠢的问题。

“因为他们无处可去!没有其他地方愿意出租给他们。哪个房东不先查查信用记录和前科呢?里面的地毯、楼梯、灶台都像几十年没换过了。这是恶性循环,房东不愿修葺设施,他就只能降低对房客的要求。他一旦降低了对一个人的要求,那他也别想招到其他体面的租客。租客越差劲,就越不会爱护设施。后来三天两头有人在走道上吵架,几乎每晚都可以看到警车停在外面。”

夏林微微有些失望,这让她想起了纽约的一些她总是避之不及的街区。

“可从窗外看,一切都显得很温馨。”她说道。

“你以为呢?你会看到一群性变态狂欢?像怪胎马戏团?”艾琳关上汽车后备厢,说,“我保证你会失望。我曾经到过佛罗里达的奇迹村。那里住了一百多个性侵犯,占了居民的一半。但如果没人告诉你,你会觉得它只是一个非常无聊的住宅区,不过女人少一些罢了。”

“那个州真宽容。”

艾琳对此嗤之以鼻:“可这下轮到那些性侵犯不宽容了,他们还觉得自己是弱势群体呢。他们排斥有吸毒史和暴力史,以及在医学上证明了娈童癖的人。他们怕自己和孩子被另一群混蛋伤害。”

她拍了拍副驾驶的座位,道:“来,跟我上车吧。让我告诉你一个我在奇迹村认识的朋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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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住得有些偏远。她说她当时买下它,只是为了尽快离开那个鬼地方。她把采购的食物挪进冰箱时,邀请夏林“随意参观”。

夏林拘束地站在房间和洗手间门口张望,一支牙刷,一双拖鞋,床头一张独照……她在寻找能透露艾琳感情的蛛丝马迹。她单身吗?从未结过婚吗?她有子女吗?没听她提起过,那应该就是没有吧?

艾琳在对面沙发上坐了下来,挪了挪像土豆袋子一样臃肿的身躯,说道:“我那朋友就是个注册在案的性侵犯。我们就叫她赫丽吧。赫丽年轻时很漂亮,眼睛非常蓝,参加过怀俄明州小姐选美。”夏林望了望艾琳灰色的眼睛,听她说下去。

“二十六岁时,她在工作的地方认识了一个叫安德森的小伙子。她以为他二十岁,因为他发育得很好,虽然脸蛋有些稚嫩。”艾琳俏皮地笑了一下,说,“可天知道,他那年才十六岁。他们相爱了,也发生了关系,有时候在她家,有时候在学校。可不幸的是,那男孩出生在一个非常非常虔诚的摩门教家庭。他从小被洗脑了,一直对这种关系有罪恶感。有一次,他忍不住向地区主教忏悔了这事。”

艾琳挪近桌上的威士忌酒瓶,给自己斟酒,继续说:“主教让他远离赫丽,并把他派去另一个州传教两年。男孩离开后断绝了所有的通讯。那是几十年前,没人使用Facebook。你只要同时换了地址和电话,就可以彻底消失。”

“赫丽一定很伤心吧?”夏林问。

“是的,自从安德森离开后,赫丽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爱他。她觉得生活中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她没法承受永远失去他的想法。于是,她雇了一个私家侦探。”

艾琳抓住每个停顿的机会痛饮一口。“侦探打入摩门教内部,查到了当年外派传教的名单。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非常尽职的侦探,他亲自去了亚利桑那州的那座城市,住了一个月,弄到了安德森的新地址。”

“然后呢?赫丽去找他了?”

“是的,她去之前买了一把枪和一瓶麻醉剂。”

夏林惊讶地捂住嘴:“她疯了吗?她想干什么?”

“去见他。”

“她为什么不先给他写信?”

“她也想过寄一张明信片什么的,但她很清楚,他不会回信。而且她怕打草惊蛇,他万一再搬家,她已经没钱再请一个侦探。”

夏林眉头紧皱,一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腹部上。反正,这故事没什么悬念,她早就知道赫丽的人生将是一个悲剧。

“在开车去亚利桑那的路上,一个叫玛丽的姑娘搭了赫丽的车。玛丽在农场长大,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只喜欢读那种浪漫爱情小说。赫丽告诉玛丽,自己被安德森抛弃了,并且怀了他的孩子,她必须找到他。玛丽忿忿不平,愿意协助赫丽。”

“她们跟踪了安德森好几天。最后,玛丽假装成对摩门教有兴趣,约安德森见面。她用麻醉剂弄晕他后,把他绑架到了郊区的小木屋。在过程中,玛丽越来越觉察到不对劲,开始怀疑赫丽编的故事,但赫丽拒绝解释,用枪赶走了玛丽。”

艾琳拿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似乎暗示着故事将进入高潮。

“赫丽要求安德森娶自己,安德森拒绝了。赫丽的情绪失控。她把他绑在椅子上,打他,用最脏的字眼骂他,又用枪逼迫他和自己做爱。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她只想让自己怀孕。”

“这不是爱,是占有欲。”夏林小声评价道。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呢?四天后,警察在玛丽的帮助下找到了他们。赫丽让安德森对着摩门教上帝发誓,他会娶她。安德森这么做了。可这只是一个谎言。赫丽被捕后,安德森立刻指控她殴打、绑架和性侵自己。”

夏林看着艾琳的白发和布满斑点的脖子,突然想:如果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永远像月食之夜多好。月亮在上,所有人失去了标签。黑暗中的人,是没有区别的人,都是看月亮的人。

“她坐牢了吗?”

“没有,她在保释期间逃跑了… ˇ”艾琳放慢语速,似乎酒精麻痹了她的记忆。“她跑到加拿大、墨西哥,躲躲藏藏,后来又回到了美国。”

“然后呢?”

“五年后,她再次找到了安德森的行踪。像毒瘾发作一样,她继续跟踪他。她被捕时警察在她车上发现了枪和链条。她坐了八年牢。”突然,艾琳松弛的嘴角发出一声嗤笑,道:“她出狱后,连奇迹村都不愿意接收她,因为暴力的罪名。她这一辈子只不过做了爱他这一件事,却被全世界抛弃了。”

一阵沉默后,夏林强调道:“这不是爱。”

“为什么?”艾琳咕哝道。

“她只是用爱的名义掩盖整件事从头到尾的荒谬。可这没有用,这让爱都成了荒谬的。”夏林说。她突然开始好奇,肚子里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

艾琳似乎已经没有能力反驳。她的酒杯空了。她的眼皮耷拉,昏昏欲睡。

“现在赫丽在哪儿呢?”夏林问。

“前几年,她又搬去了安德森和家人居住的地方。”

“她依然爱他?”

“我猜是的。”此时,夏林已经悄悄打开了手机上的app。她垂下眼睛,看到一个橙色气球和一个绿色气球重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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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何袜皮 插图: 玛丽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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