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崇达:黑狗、少年与祠堂

世界上最考验耐心的事,大概是在一百桌酒席中寻找自己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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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乡贤

世界上最考验耐心的事,大概是在一百桌酒席中寻找自己的座位。“你们去找我的堂哥黑狗,他知道你们坐哪桌。”蔡崇达在微信里指挥道,他的侄女结婚,我们被邀请来蹭一顿喜酒。

蔡崇达今年只有33岁,却被列为东石镇乡贤。东石人嫁女要大办三天,中间一天是最正式、礼数最齐全的。即使如此,蔡崇达也只在上午迎亲时露了个脸,中午与镇领导吃了顿饭,接着赶往厦门谈事。落座不久,服务员给每位宾客发了一瓶煲好的燕窝。蔡崇达马不停蹄从厦门赶回东石镇,坐上宴席时,大家刚拧开燕窝的瓶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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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崇达出名是因为会写文章。小时候,他看过一场葬礼。“一个人去世了,要有人帮灵魂开路。当地的文化人骑着马,穿着红大褂,在马的头上有支笔,笔上点着朱砂。”幼年的他认为笔能点开天地,写文章是件了不起的事,超越很多力量之上。

在不到三十岁的时候,蔡崇达写过至今为业界称道的报道《审判》和《铁岭往事》。后来,他成了杂志主编,如今是一家创业公司的CEO。离开媒体之后,蔡崇达出版了一本自传性质的文集《皮囊》。书的主人公是少年时代的自己,小名叫“黑狗达”。出版不久,刘德华与韩寒看中了“黑狗达”的故事,目前正在筹备将之拍成电影。

从乡贤的角度来看,《皮囊》无疑是蔡崇达为东石镇作出的一大贡献。“我不喜欢和领导吃饭,”他说,“但是为了电影将来回东石镇取景,还是要去吃饭、喝酒。”

这顿午饭,镇领导为了活跃气氛,请了蔡崇达的中学校长与历史老师。读书时,蔡崇达是风头最劲的学生之一,他是学校里的文学社社长,给当地媒体采写新闻,还因为得了全国作文比赛一等奖被保送北师大。保送的事后来被省里压了下来,蔡崇达没去成北师大。他认为这也是好事,“如果我早去北京,写出来的东西就和其他人一样,在晋江生活更久,写出来的东西一看就是蔡崇达的。”

东石镇的酒桌规则与中国大多数官场相似,每人需敬一轮酒,再被反敬。乡贤蔡崇达喝了不少白酒,当场在包厢沙发上睡了过去。晚上参加侄女的喜宴,他的脸颊已经不再泛红,头却还是晕的。

二、神明

从离开东石镇开始,蔡崇达就不断回到东石镇。他认为只要回到了家,他就又变成了“黑狗达”,怀揣着文学梦想,脚踏木屐,骑着摩托去往海边。

即使内心不变,时代终究是变了。“黑狗达”时代的东石镇,家家户户住的都是石屋,密集如大片灰白的牡蛎壳。如今,这里和福建沿海的其他城镇一样,成了一座巨大的珊瑚礁,工厂与公寓不断生长,堆积,彻底改变了原有的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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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成了水泥房,海员成了企业家。东石镇的人不再靠海吃海,却依然虔诚地相信神明与祖宗。在靠海的村庄里,依然是三步一庙宇,五步一祠堂。要蔡崇达描述他家附近的环境,他会这样说:“这里是我们的小学,往下走是七王爷宫,再往下是我们的池塘,再往下是九王爷宫。”外地人想问路,最好先知道目的地附近是否有某某宫,这些是小镇的地标,比门牌号管用。

东石人拜神明拜得开明,观音与妈祖都信,龙王与关公皆拜。蔡崇达说,这里住着最世俗化的佛和最佛化的世俗。各路神明聚集于此,都有香火供奉,便各司其职其乐融融。或许正因为东石人的虔诚和天真,祖先们对后人的态度也是平和与宽容的。祠堂大门上,两个门神横眉怒目,雄壮威武,推开一看,天井里三五桌麻将打得热乎。在老祖宗的庇佑下小赌一把,大概不容易伤感情。

蔡崇达说,闽南人恋家是出了名的,连娶媳妇都要娶本地的,如果哪家的男丁娶了外地媳妇,一定是在本地干了丢人的事,没人肯把女儿嫁给他。“所以说家乡好,是因为在这里遇到渣男的机会都很少。”

而在同辈的十二个堂兄弟里,蔡崇达是唯一一个离开家乡的。父亲重病需要钱,他从上高中开始兼职,一路离开东石镇。再往上一辈,只有一个四伯去了印度尼西亚。蔡家的四代之内一百多个男丁中,只有他们叔侄二人选择了远行。

或许和海员出海祭拜神明一样,远行的蔡崇达始终相信神明,即超我的存在。《皮囊》讲的就是“黑狗达”在镇上遇到的人和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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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遇到过不去的坎,蔡崇达就会回到小镇,“为什么有人得抑郁症,就是想到无路可退还在找路”。他有时去观音阁求签,有时只是睡一觉。再回到城市,生活依然汹涌,像台风天里的大海。他说自己表现得永远比想象中强悍,是因为内心有一个小小的空间,这里举头三尺有神明,风平浪静。

蔡崇达在城市里经历洗刷,“黑狗达”在东石镇留下印记。“城市太大了,是很剧烈的,一轮时代变化一来,‘唰’地过去,很多东西是没有痕迹的。但是在小镇上,一个人的印记是非常重的,怎么活怎么闹,是凝聚在附近人的脑子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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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黑狗达

阿太是《皮囊》里最有魅力的女性人物之一。她是蔡崇达外婆的母亲,她说身体只是皮囊,不要让灵魂为皮囊受苦。在喝醉的那个中午,蔡崇达告诉领导们,周迅很想演电影中的阿太。

作为一个犀利的采访者,用以往剖析采访对象的方式剖析自己与家人,重新面对疾病与贫困,蔡崇达会感到疼痛。他能面对这种疼痛,正是因为阿太。阿太让他和母亲知道,自我只是客体,疼痛的只是皮囊。“生活中我和我老妈都不是苦哈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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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穷困与疾病还是让蔡崇达吃到了苦头,父亲中风在床的几年里,他和母亲、姐姐每天吃的是从市场上捡的烂菜叶。蔡崇达说,那时他的脾气很暴躁,母亲就劝解:你爸生病,咱们没有钱,没有权,你要收敛收敛,认清你的人生大概只能到哪里。当时镇上有个晋江纺织厂,蔡崇达问母亲:“纺织厂里最厉害的是谁?”母亲说:“是厂长,是书记。”蔡崇达说:“是修设备的黄师傅,黄师傅小学毕业,修了那么多机器,厂里来了研究生都修不过他,他连厂长书记都敢骂。”

最终,“黑狗达”凭着一根笔杆,成了东石镇的另一位黄师傅。但他从来没有骂过领导,他相信神明,因而知道“你是掌握不住自己的所有能力的,谦卑才是应有的对人的态度”。

“黑狗达”也是家族里最爱读书的孩子,他的十一个堂哥都被老师赶出了学校。如果他被老师责骂,已经混社会的堂哥会冲进教室,揪住老师的衣领不放。“帮你打架的是亲戚,和你吵架的也是亲戚,给你困惑或者束缚住你的都是亲戚。”少年蔡崇达一度陷入抑郁,他不爱说话,不爱吃饭,不爱与人对视。没过多久,他就被介绍给《皮囊》里的文展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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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崇达说,在《皮囊》里写的人物都是随机选择的。但是这种随机背后又有体系,体系的标准就是人物必须让他感到疼痛。“这些人物都是让我耿耿于怀的人物,这些事都是让我耿耿于怀的事。”

天生兔唇的文展是天才少年。介绍相识之后,文展与“黑狗达”成了朋友,但性格与命运把两个同样天资聪慧,想要成就事业的少年推向了不同的人生。文展变得孤僻,继而默默无闻,而“黑狗达”则过上了文展想要的生活。

文展现实中叫文安,就住在蔡崇达家屋后。蔡崇达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生活在东石镇。写作时,他对人物进行了改造,但有一点没有改过,就是文展被命运捉弄后问的那句:“凭什么是你?”

蔡崇达说他至今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他把问题抛给同为小镇青年的韩寒,为什么你韩寒出来了,而别人没有?韩寒的答案是:“人生就是一场歪打正着。”蔡崇达并不感到满意,却依然无解,他唯一能做的是把这句话写在书里。

撰文:赛德勒 编辑:徐佳

摄影:王晓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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