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志杰:爱劳动、讲义气、没权力、有规划

艺术家、双年展策展人、美院教授……邱志杰有很多身份。作为艺术界著名的聪明人,他不明白的是现在都被资本主义入侵了,大家为什么都装孙子、假装只会干一件事情了。混艺术圈靠聪明、靠劳动、靠义气,这些邱志杰都有。他还特别有计划,八十岁以后做什么作品,他现在就已经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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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NABOKVOV 摄影:周裕隆 采访、撰文:马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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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志杰

著名中国当代艺术家。1969年生于福建省漳州市,1992年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版画系。现任中国美术学院教授。曾担任2012年上海双年展总策展人。

周围是一堆浸着墨渍的废纸团,邱志杰伏在当中作画。那是一张压模的纸板,看起来像一张立体地图。邱志杰拿起一支毛笔,给凸起的山脉抹上绿色的草,然后把笔毫捻成粗细不等的三股,在边沿勾出蜿蜒的水系。

一个下午眼看过去了,他一直重复,偶尔站直身端详两下,“越画越丑了嘛”,说完又趴了下去。一平米见方的那张纸板远未画完,还有几十张同等大小的纸板,在桌上摞着、地上晾着、放在电风扇前吹着,都等他完成。

艺术是件体力活——邱志杰就是这样创作的。核心部分他必须自己完成,助手则分担一部分他不必要亲自付出的体力劳动——接下来的展览里,邱志杰打算给助手署名,就像电影片尾字幕一样,对参与了劳动的人表示起码的尊重。

就可见的创作过程而言,组成它的是一道道工序和密集的劳动。所以,邱志杰工作室难免显得杂乱无章。堆放着压模模板、小型塔吊、形状怪异的动物模型、不知是刚打包完还是未及拆封的木条箱,以及一大堆待完成的艺术半成品。

设在崔各庄钢盔厂三号院里的邱志杰工作室,有种工厂气质。

ELLEMEN:你的创作过程也是劳动密集型的,这点挺意外。很多艺术家拍脑袋想个点子,不可以混很多年吗?

邱志杰:总觉得不在上面画几笔不太对。难道这样就搞定了?其实在画之前劳动就已经有了,前段时间自己动手做模板,前一天助手帮忙造纸、压出作品毛坯,今天风干、着色。核心的劳动都得是自己完成。拍脑袋的那些点子别人也能想得出来,甚至你根本想不过广告公司的创意组(邱志杰曾短暂供职于福建石狮某广告公司)。只有你自己动手,从动手里面长出来的那些点子、那些想法,才是你独特的,别人想不到的。我一直觉得,艺术家要自己动手,要进入手艺人的状态。

ELLEMEN:你给人的印象,包括很多评论者都说,邱志杰是比较概念的艺术家。高士明(策展人、批评家)还特别喜欢说你是一个迷宫式的艺术家。你自己觉得呢?

邱志杰:我不是吧。我这么迷恋动手,而且动手的时候还不动脑筋,能有概念?你看我一下午这么抹来抹去,有什么概念?高士明自己迷宫,所以看什么都是迷宫,给一个立方体他都能看成魔方。但高老师他不掉书袋,他会发明和别人都不一样的概念。高老师是个恋词癖。比如我画了一张画很牛,他看了本来没什么感觉。但是我跟他说,我把这张画从黑暗中拓印出来。他爱“拓印”这个词,就激动了,就爱上这个画了。喜不喜欢一件作品,取决于这个作品能不能让他说出漂亮的话、漂亮的概念来。所以他做批评家和策展人,而我做艺术家。我是恋物癖,迷恋动手。

ELLEMEN:你这么多作品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也是没有概念的吗?你的展览前言、策展人文章里呢?

邱志杰:那是你心里有概念。我自己策划的那么大的上海双年展,连篇文章也没写,就画了个图。你太冤枉人了。(因为你觉得图像更牛的时代已经到来了?以前好像没有用一幅画作为双年展策展前言的吧?)对,据说那是写文章最牛的境界了。不说什么了,画一幅图你们去看吧。其实我这是欺负人,因为我是所有中国策展人里面素描画最好的,高士明什么的他画不了啊。这么好的优势不用我傻啊,一定得狠狠地露一把,也是告慰我们中国美院版画系的老师。(稍作停顿后)其实我应该也是全世界的策展人里面素描画得最好的。以前有策展前言用了小说、电影、诗歌什么的,但是自己画一张画的真不记得。所以搞得还挺牛的是吧?

邱志杰的工作室是由两个部分构成的。这个工厂大院是对称的结构,一端是杂乱的“像仓库的工厂”,邱志杰在这里完成他的创作工序,堆砌他的劳动;而另一端干净、敞亮,从世界各地的展览中载誉归来的、自己想留着的、新近完成的作品,都陈列在这里。

在世界各地,邱志杰的作品每年都会出现在数十、上百场展览的现场。而在这里,他永远都在给自己开个展。这里是邱志杰的作品向国际艺术界出发的前哨站,从这个自我的展厅出发,他的作品进入画廊、拍卖行和国际藏家的仓库,他本人进入艺术的权力榜。迄今为止,邱志杰最有权力的身份是上海双年展策展人。

但他本人并不认同这个说法。

本来他一边画一边聊,自称“已经完全进入黄宾虹的境界,不管谁来,手里不停”,但说到上海双年展策展人的权力问题,他停下了,眼睛一翻,“哪来的权力”?

ELLEMEN:上海双年展的策展人没权力吗,因为上海双年展的地位还不够高?似乎艺术圈的各种事常被描述成权力的游戏。

邱志杰:美术馆的策展人特别是收藏展的策展人,是有权力的。比如说你为尤伦斯基金会、古根汉姆基金会做展览,你选择的艺术家作品马上就会买,这是有权力的。世界上最有权力的是资本,资本站在身后你就有权力。双年展苦逼得要死,你出不了多少材料费,人家赏脸给你才来参加一下。你还得求艺术家把好的方案给你,给了你好方案你又穷酸做不起。得去找这个艺术家所在的画廊,求人家出点钱做出来。不光是上海双年展,就算你去策划威尼斯双年展也一样。大牌艺术家没那么在乎双年展,特别是国外艺术家。当年人家来参加上海双年展,不要你多少钱,那是去共产国家冒险,牛一把,回去跟大家吹嘘。现在中国是暴发户形象,人家狠狠地要钱。你没钱,就没权力。策展人不一定有权力,年轻策展人碰到大牌艺术家就没权力,大牌策展人遇上小艺术家就有权力。我选你,让你一举成名是可能的。这就构成权力了。做完双年展后,上海艺博会当代艺术展找我,我不干。我做艺术家,在798里面走着,所有画廊老板对我点头哈腰。我要是做那个,直接变屌丝了。想象一下,卢杰(长征艺术空间负责人)说,看你挺可怜的,今年再买你一百平米展位吧。但我是艺术家,卢杰就会求我,我艺博会那个墙空着,能不能给我几张画挂一下?我就说,算了吧,最近没时间。多牛啊。这是开玩笑,但权力的确是相对的。它存在于人跟人之间,而不是策展人、画廊老板的行业里。画廊老板其实也没权力,追着艺术家拍马屁,拿不到人家的好作品,哪来权力?

ELLEMEN:你那时候陪人家吃饭拉赞助,住汉庭还被迫冒充住半岛,这都是因为没有权力导致的?

邱志杰:双年展官方给的钱不够嘛,中国做事情都是这样的。很多钱能拉进来,都是我自己送作品给人家赞助商换来的。当时棉棉(流行作家)发微博说上海双年展有五千万预算,还说在旧厂房办双年展是丢上海的脸。她完全不懂艺术,纯属扯淡。上海就得在这样的场地办双年展才有脸。我觉得起码自己有办法让上海双年展办好一点。城市馆的这个想法我有很多年了,我认为只要坚持把城市馆做下去,上海双年展一定能进入第一梯队,把光州、横滨都甩掉,直接跟圣保罗、威尼斯比肩,变成前三名,而且若干年后还能干掉圣保罗。上海双年展我有办法,所以干。前面说我不去干上海艺博会当代艺术展的原因,一半是玩笑,但真实原因是我觉得自己没能力做好它。

ELLEMEN:既然上海双年展这么辛苦,还没有权力,你为什么要接这个活呢?你自己能得到什么?

邱志杰:国内很多好的策展人,像冷林、卢杰、皮力,他们都成了画廊老板。还有一些有能力策展的人,王南溟、朱其(均为批评家、策展人)这些,每届上海双年展都骂,政治上不合格也已经出局了。还有的人可能受一点挫折委屈就撂挑子,并且把这个作为自己名声的本钱。政治合格,人品信得过,又能顾全大局,政府都会考虑这些问题,它要计算这样的风险。算来算去没什么人可挑,就我了。去年做了一年的双年展,导致今年疯狂地报复性地创作,要把损失夺回来。我不仅没挣钱,还往赞助商那里倒贴了作品。这事情最终我还是做了,做了就很有成就感。而且,许江(中国美院院长)是上海双年展艺委会主任,我不能看着上海双年展不好。我要对许江讲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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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看邱志杰的作品就来这里,没法搬去威尼斯,你得自己来朝圣。这里就是邱志杰美术馆,要做到敦煌、云冈那样,永远留在那里。

邱志杰是中国美院版画系毕业的。按照流行的中国当代艺术的谱系划分,邱志杰属于国美派。这个想象中的派别由中国美院院长许江领衔,成员中就包括邱志杰,以及被他反复调侃的高士明。

但实际上,上世纪80年代时张培力(影像创作为主的当代艺术家)和王广义(以大批判系列作品闻名的波普艺术家)就曾一起挤在一辆三轮车上,面对西湖忧伤地讨论着未来;毛焰(客居南京的艺术家)和何多苓(成都艺术家)是不错的忘年交;邱志杰和通常被视作川美派(多数为毕业于四川美院的艺术家)的张晓刚(以大家庭系列作品闻名的艺术家)关系很铁⋯⋯

所以艺术界并不是由一个个壁垒森严的派系构成的,在过去三十年,中国当代艺术从地下转到地上、从穷困变得富有、从非主流变成显学的过程中,艺术家、策展人、批评家和资本都已经呈现为无数相互交叠的松散的圈子——在这个社会上,哪个领域不是如此呢?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要讲义气。一块儿苦过来的,就算致富了,义气也不能丢。这是艺术圈的可持续发展。

ELLEMEN:艺术圈是个学术圈,也是个江湖,在这个江湖里混,靠什么?义气吗?

邱志杰:现在社会没有诚信,大家互相不信任。实际上支撑起很多事情的,还真就是江湖义气。我做双年展,很大程度上确实就是我对许江的义气。我这么一个研究生也没读过,只有本科文凭的人,能在中国美院当教授,在别的地方怎么可能?现在连讲师都得博士学位了。这是许江对我的知遇之恩,所以这样的义气我得讲。我觉得可以公开这样说,没什么问题。中国的事情,每一个做成的事情,背后都是一些类似于义气的东西。老外是不会相信一个双年展是这么干出来的。以前穷困的时候,许江还曾经介绍我画行画。1992年秋天,兰州飞天宾馆找他请人画一批装饰画,要画飞天。他介绍了整个油画系版画系的老师去画,那时候艺术家缺钱,给大家赚点外快。画这么大一张(比划出两平尺大小的面积),500港币。再大一些就是1300港币。我那时刚好从西藏和敦煌回来,很会画飞天。后来他就不给别人画了,我一个人画了四十来张,赚了两万五千港币。这笔钱成了我来北京的生活来源。前几年许江告诉我,当年我画的那批飞天里他觉得有几张特别好,就没舍得给宾馆。截留下来,自己掏钱给我了。那几张飞天现在还在他手里。(五百块港币买一张邱志杰作品,看来许江很精)我恨死了,太精了(大笑)。

ELLEMEN:后来在你混出来的过程中,还有谁帮过你?

邱志杰:很多人。比如栗宪庭(被誉为中国当代艺术教父的策展人)帮过我。1992年我在美院做了毕业创作,湖北有个老艺术家看到了这个作品觉得太好了,说你一定要寄给老栗看看。我不会主动寄资料给大师名家的,就没有寄。不久之后在杭州有一个有关雕塑的研讨会,我上去骂自己学校的雕塑,夸隋建国(雕塑家)。那时候其实谁都不认识。发言完毕后看到一个老头带头鼓掌,还问许江,这个小年轻是谁啊。这个老头就是老栗。许江说这是我们学校的学生领袖,你一定要去看看他的作品。栗宪庭就来我宿舍了,而且回北京就给我寄了封信,说想把你的作品塞进这一届威尼斯双年展,时间可能来不及,但肯定能参加我和张颂仁策划的展览。信的结尾很感人,说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对一个年轻人来说,这是应该要记一辈子的。

ELLEMEN:张晓刚的工作室也在这个钢盔厂里,你们关系这么铁是不是因为以前蹭了他很多饭?

邱志杰:跟张晓刚熟的时候已经不很穷了。吃饭AA制,但喝酒都是他买单。他最有钱嘛,那时候他的画已经很好卖了。大家彼此帮衬,有画商来了互相带。所以那阵子几乎每天都一起吃晚饭。有一次去吃饭,坐的是三轮平板车,马六明(成名很早的行为艺术家)跟三轮车夫说,你小心一点,这一车可都是重要人物。(大笑)你丫谁啊,一群重要人物,坐的是三轮车。这种故事都很动人,真的很讲义气。周春芽(当代艺术家)在成都蓝顶空间,一面墙都挂满年轻艺术家的画,这都是他买下来的。因为他客人多,有人来就说这是谁的作品,要见见吗?要见一下就带过去。这些老大哥都很够意思,之所以艺术界有川军,是有道理的,讲袍哥义气。

ELLEMEN:你有篇文章点评吴山专(当代艺术家)说,庆幸这个文化流氓没致富,所以保持了批判性。致富和批判性的关系是怎样的?你们这批人现在都致富了吧?

邱志杰:我没致富呢。你看一边跟你聊一边手不停,连悠闲喝茶的时间都没有。分明是个劳动者。

(你住的可是豪宅。艺术家的手不停,那不就是开着印钞机吗?)我那是豪华住宅区的经适房。手不停动就能赚钱的是给人打手枪的小姐,反正现在也合法了。艺术家动手和打手枪其实也差不多(笑)。实际上致富和批判性之间,理论上没有关系,但实践上有。你看到很多致富的艺术家确实堕落了。但这不是逻辑上的必然,是统计学上的必然。很多人确实致富了就没那么流氓了,不好玩了。

也不是原来穷的现在全部都致富了。很多当年很有名的人,现在就没人记得了。大家眼睛里只看见光鲜的有钱的成功的,有些一度很有名的现在混得很惨。前段时间去看一个朋友,现在挺潦倒。有朋友当场买了他几十万作品,算是变相的资助。这圈子真是讲义气的,但外面人是不信的。

就算你曾经很有名,有过很重要的作品,但要是让人觉得你没有未来,那么你就连过去都没有了。一个艺术家,要让人觉得有未来,你的过去才有意义。你过去的作品才有人会买单。

对于他自己论述的过去和未来的这段辩证关系,邱志杰倒没什么焦虑感。他说,他从小就“很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邱志杰是中国当代艺术界公认的聪明人。那种把人情和事情都做到圆的世俗聪明,谁都能学。但他的聪明,属于硬碰硬的智商范畴。有关这一点有不少传说。据说在中国美院,有朋友装盗版软件时需要输入序列号,邱志杰随口就报出了一串数字,从此被惊为天人。再往前推,他小时候就能大段背诵《水浒》。

很少显得谦虚的邱志杰这时候辟谣了,他说其实《水浒》能背的也就那么一段,报得出那串序列号是因为那段时间他自己经常重装电脑。他认为他的聪明被神化了。

但邱志杰的确全能。会做作品,能写文章;懂中国传统文化,通西方哲学;能进行深刻的玄想,动手能力又极强。而能把这一切都整合在一起的,是他对自己清晰的规划。有意思的是,他对自己珍爱的女儿不打算进行规划,不参加早教,不预设未来,没有设计,没有塑造。他说,“没什么目标,随便。”但随即他又说,最好不要做艺术,“那就成太子党了”。他不希望女儿走到哪里都是父亲委派的监护人,“男生不敢泡,恋爱都谈不成”。最低的限度,就是不要“坑爹”。

ELLEMEN:大家都知道邱志杰特别聪明,能同时几个脑子干活。你一个人干遍当代艺术所有工种,是因为特别自信还是因为觉得别人干得不好?

邱志杰:其实人本来都会干很多事情的。颜真卿本职是山东省委书记,王羲之是南京军区司令员,都是大官,同时又是艺术家、诗人、书法家。只是现在都被资本主义入侵了,大家装孙子,假装只会干一件事情。(现代体制把大家都固定在一种身份上了?)其实也没有固定。很多艺术家同时还是餐馆老板,只是说法上不承认。(你说的这是方力钧(以光头形象的作品闻名的艺术家)吧,这么说他不会生气?)没关系,说了他也不生气。老方除了餐馆老板,现在还是方处长呢。我当场揭穿他阴谋了,你丫就是想画水墨。处长一当,山东农民企业家都来买你的水墨画了。油画卖不动了就开始一天到晚跑景德镇,想要转型,开发另一批产品。

ELLEMEN:你同时做这么多事情,如何保持旺盛的精力?如何不被各种事情掏空?

邱志杰:我抽烟喝酒熬夜,从来也不健身。我在福建的海边长大,我们那里螃蟹拿来喂猪,牡蛎当饭吃,从小身体底子好。而且做事情你要找到一个办法,让所有你做的事情变成是互济的。因为你是艺术家,所以你能做好策展人;因为你做策展人,所以你能做更好的艺术家;因为你是好艺术家,你能做好老师;正因为你是老师,所以你能做好艺术家——因为你整天跟年轻人在一起。这样,所有的事情都变成是互相滋养的,不会觉得是互相占用时间。我常说一句话,我用消耗滋养自己。

因为你是艺术家,所以你能做好策展人;因为你做策展人,所以你能做更好的艺术家;因为你是好艺术家,你能做好老师;正因为你是老师,所以你能做好艺术家——因为你整天跟年轻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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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志杰为《迪奥精神》展创作的作品《科克多名言视频装置One Sentence, Sixteen Places》。作品的灵感注释旁写道:“时间的长短,只因我们的感受力而富有弹性。既是‘千古光阴一舜时’,也是‘一念三千’。时间的意义,只因我们的在场而生成。因为我们在,时间才成了‘时机’。”

ELLEMEN:你曾经说过自己十多岁的时候就想清楚了,将来要当一个艺术家。你为什么那么确信?

邱志杰:1986年我十七岁,在厦门看到了黄永砯他们做的达达展,当场就很激动,很明确觉得这就是我以后要做的事情。我十多岁想象今天的自己,就是这个样子。(功成名就的艺术家?)几乎一模一样。而且八十岁做什么作品,计划也已经有了。我现在手里的作品属于历史计划、考古跟美学,一两年内打算全部完结。然后四十五岁到五十岁,打算花五年时间做公共艺术,就是你刚说的城镇化运动。它是关于现实的,关于土地的。五十到六十岁之间,我做未来计划。开一家幼儿园,用做当代艺术的很多方法发展出一套儿童创造力开发教程。这个要做十年,研究儿童画、儿童心理、人格形成等等。而且这肯定能赚钱的。等我六十岁及其后直到八十岁,把历史、现实、未来三个系列完成了,就不参加展览了。叫我再把作品运到威尼斯展出,掉份儿了。到那时我找座山,把这座山变成作品。这里有片树林,我一年往上面刻一个字,树林就是个美术馆。那些石头,我把它们都变成雕塑。我造座塔,每一层都是一件作品。第一层是消磁装置,你的手机、信用卡都不能带,现代人压根进不来。第二层是针孔相机,不停拍摄外面的风景。第三层墙上贴瓷砖,上面画的是动画。最顶上是关于GPS卫星定位的作品。还弄座庙,让大家来存骨灰,每个人的骨灰烧一块砖头,诸如此类。你要看邱志杰的作品就来这里,没法搬去威尼斯,你得自己来朝圣。这里就是邱志杰美术馆,要做到敦煌、云冈那样,永远留在那里。最后一件作品是拿我的尸体做个展览。邀请艺术家,大家报方案。要是一听,行,我的骨头归你了,我的头发归他了。你们都去做作品,最后汇聚成一个展览。(听起来像是大腕的葬礼?)这是我最后一次策展,拿自己这块肉来当材料了。想得差不多了,也都写成计划了。万一哪天提前挂了,大家可以拿这个计划去实现。

ELLEMEN:当代艺术界据说有几个人是骂不过、惹不起的,你也是其中一个。会不会最后拿你的尸体做作品的,都是平时敢怒不敢言而又暗地里恨你的人?

邱志杰:那不可能,方案要我本人认可的。其实我有了女儿之后,心态平和很多了。现在我不喜欢吵架,我致力于做一个赞美家。你批评小孩子她不会进步,只有赞美才会。政府跟孩子一样,骂他,越骂越混蛋;赞美了,他反而不好意思做太出格的事情。

ELLEMEN:你现在致富了,你会用奢侈品牌的东西吗?

邱志杰:我老婆也给我买了很多有牌子的衣服,我不认识。衣服上香烟烫个洞,回去她就跳了,这衣服一万多块钱呢。1995年和曾梵志(单件作品拍卖成交价最高的中国艺术家)去欧洲旅行,他连一句英语都不会讲,不看美术馆只逛时装店。这哥们浑身上下从内裤到袜子都是牌子。我说你真他妈土鳖,你看人家张颂仁(策展人、批评家),家里的裁缝去非洲旅行三年,三年就不要新衣服。领口袖口都磨破了,还天天穿着破衣服出来混。这才是有钱人,这才是贵族。你浑身上下意大利,其实都是我们福建人做的。曾梵志和卢昊(艺术家,曾任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策展人)见面很变态,扑上去就互相翻领口袖口,嘴里念叨我操太丢人了,这样的牌子你也穿啊。他们像是土大款、暴发户,但其实都特别可爱率性。有一次曾梵志开法拉利在路上被一辆小破车撞了,他破口大骂,说你什么车我什么车。他女儿坐在车上,说爸爸你这样我觉得你特没出息特瞧不起你。曾梵志的可爱在于,他还愿意把这事讲给大家听,自我解构。并且觉得女儿这么小就很牛逼。这说明他知道自己弱点,还有救。

ELLEMEN:对于包括Dior在内的奢侈品牌,你有什么看法?他们刚买了你的作品,马上要办展览了。而且据说这个展览是Dior今年最重大的活动。

邱志杰:对于奢侈品这个说法,我说我妈给我打件毛衣才是奢侈品,我的作品才是奢侈品。所以其实Dior才是奢侈品的消费者。对我来说,有人要买我的作品,那当然要卖给他。这说明Dior还是很有眼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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