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超:“形而上”的纠结

一个曾经的叛逆少年转变为一个努力的、负责任的“主流优秀青年”之后,留给人评说空间似乎已经不多。但真的是那样吗?不是的,就像他们可以扮演无数的角色一样,在他们身上,因为有了思维和思想,也足以让人看到无数的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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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梅远贵 撰文:木子舟 时装总监:小威 编辑:景深 时装编辑:路遥、王路阳 妆发:壮志(东田造型) 服装助理: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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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仔风衣 Berluti

腕表 Tag Heuer

从表面上来看,邓超是一个可以被描述得足够清晰的人——

1979年2月8日生于江西南昌,一个多湖而闷热的南方城市;初中之前是老师和父母眼里的好苗子,青春期叛逆,留长发,打耳钉,喜欢跳舞,经常打架;

1998年从当地的艺校考上中戏,从不喜欢表演到爱上演戏,从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变成一个年过三十的知名演员;

有一个同为明星的妻子和一个被他竭力保护的儿子,家庭及个人隐私屡屡被娱乐记者和狗仔队追问和追踪;

最近他演了陈可辛导演的《中国合伙人》,计划和朋友合伙开一家话剧剧院,如果不出意外,他将在年内导演自己的第一部电影。

可是,除此之外呢?邓超是谁?

他坐在化妆间的镜子前,化妆师给他的脸打上粉底。就像感慨脸上突然会长痘一样,他总是很感慨自己做的这份工作,会让自己掉到“它的这个世界里面去”。比如最近在曹保平导演的《不法之徒》中饰演辛小丰。在一场监狱戏里,早年的罪行被揭露,终将被行刑的辛小丰——邓超,在一瞬间背离台词,冲着导演大吼:“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

邓超经历过入戏容易出戏难的阶段,现在,那种感觉似乎又回来了。他不想参加活动,不想接受采访和拍摄,甚至不想去好的餐馆吃饭;相反,他想住在地下室,让自己的所有感知都跟那个角色发生共鸣。“我现在不只是要和他握手,还要跟他长在一起,我才会觉得我对这个人负责任——虽然他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我塑造的人。”

朋友们总是觉得他最近有些心情不好,“我很压抑,”他自己也承认;但他深深知道那不是他,是辛小丰,而“辛小丰现在长在我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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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风衣、白色西服套装和白衬衫均为Ports 1961

格纹衬里雨伞 Burberry London

系带皮鞋 Sutor Mantellassi

他在中戏的班主任田有良一度说过,邓超是他教过的表演最好的学生之一。从中戏毕业之前,他们甚至聊过留校任教的事情(邓超原来想当老师,“我有很多表达的欲望,”他说。);毕业之后,邓超也时不时会应邀回校开讲座以及帮学校代言招生;如果从2002年毕业出道,参演《少年天子》开始算起的话,邓超至今已经演了至少21部电视剧、12部电影;或者,换一个说法,按照网络上的资料简介,从艺十余年来,邓超演过五十多部戏剧作品,其中有二十多部是“具有社会影响力的票房大作及收视冠军、不乏口碑经久不衰的经典大戏”。

然而那天邓超却忽然有些认真地说:“我觉得我近两年非常出世。然后使劲拉自己回来入世。”

“好像以前挺多挺快乐的东西不是那么快乐了,挺值得做的事情也不那么值得做了。”他说。

他很难描述那些东西和事情具体是什么,但他总感觉,“有很多问题想去提问,但找不到答案。”

例如此前看李安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少年“派”在戏里追逐不同的宗教,看似朝秦暮楚实则对探寻终极问题有更大的野心;邓超则在戏外迷惑,为何宗教有不同的形式和派别,而成其为派别的理由又是什么,他甚至经常想,“宗教是不是一个善意的谎言,所以大家才会对神迹那么感兴趣。”

在更小的时候,就像大多数中国人一样,邓超接触宗教是从到寺庙烧香拜佛,“保佑身体健康、挣钱发大财”开始的。等到成年,至亲之人的离去,让他顿感生命之无常。

他因此回想起小时候便“思考”过死亡的问题。“从小就担心,死了是什么样的?这个天,青草的味道,我的伙伴们,美食,小猫,他们怎么办?然后想到父母,然后就不敢再想了。”

可是当真的目睹死亡的时候,“就像针碰到气球,扎一下,‘砰’——悲伤像海水一样涌出来。”

邓超并没有让这个话题深入下去,关于存在,关于失去,关于死亡和轮回以及宗教的意义,“我现在不想谈它是因为我自己也在想。”或者,“只有当你生命终结的时候,你才可以谈。”

前段时间邓超在想“时间”的问题:“时间是什么呢?它有形状吗?跟空间有什么关系?空间上从三环开到机场,时间发生了什么?时间过了这么多分钟和秒,分钟和秒是什么,是怎么过的?”

这些思索也让他回溯到童年,小时候他问父亲,为什么盘子叫盘子而不是叫碗或者桌子,而父亲给他的回答就是:你问的是哲学问题。

“我也不知道哲学是什么,我就是一直在问。”

他还在想,对于一个时间被切割、霸占和挪用的艺人来说,什么叫“自己的时间”。“其实没有固定意义上的‘自己的时间’,”他说,“你跟孩子在一起的时间,不也是自己的时间吗?那可能取了一个比较好听的名字叫‘家庭时光’。你工作的时候不也是你的时间吗?因为你选择了这份工作你爱这份工作。你发呆的时候也是你的时间,因为是你在发呆。”更进一步来说,经典的物理学规定了时间是单向且不可逆转的,但在邓超看来,“它也有可能往后转,也可能是,比如人看起来像是从小孩到老人,但如果不执着地来看,小孩也可能是老人。”

这些都是邓超会想的问题,“死死琢磨不透的问题”。

他也会感到虚无,不是消极的虚无,而是觉得人不应该“分别心”——这是一个佛家的词汇,邓超的妻子孙俪有礼佛的习惯,据说邓超也因此笃信禅学——“一定要剪出什么好看的头发吗?一定要界定什么是一本好书吗?有知识的人就能蔑视那些没有知识的人吗?”

似乎是在回应某一个思索良久的命题,邓超接着说一句:“别忘了,人人生而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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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灰色风衣、蓝色西裤和白色衬衫均为Hermès

波浪纹领带 Salvatore Ferragamo

在更早之前,当我们谈及宗教的时候,他忽然提到美国的立国文书《独立宣言》。那份宣言在他的心目中的意义是如此重大,以至于他不经意间停顿了一下,之后才缓慢地确认:“最棒的就是,《独立宣言》——我没说错吧?‘人人生而平等’。”

他看过“逃北者”写的《平壤水族馆》,作者姜哲焕年少时曾被朝鲜当局关押于著名的“耀德集中营”长达十年,获释后经中国逃往韩国,并最终在法国作家李古乐的帮助下将集中营的境况披露于世。

书中有一段写政治犯们被禁闭的内容,“看那一段的时候我基本上快晕过去了,”邓超说,那种待遇就是“你只能蹲着,几个月,一点光都没有,摸着什么吃什么——青蛙蟑螂都算是很美味的东西了”。饥饿、毒打、羞辱以及无休止的体力劳动,让许多人在头一个月就死在集中营里,但也有意志无比强大的人,获释之后依然能保持正常的自我。

“你在那样的世界里,怎么思考?”邓超问自己,“我总是不信能摧垮我的精神意志,但很多人的精神意志就是这样被摧垮的,当你想吃人的时候,你真的无从考虑那些——你说,你想去尝试吗?”

除了编剧刘恒,史铁生也许是对邓超影响最大的作家。他喜欢他的书,反反复复地看,看史铁生在轮椅上、在地坛公园里,如何反反复复地追问时间和生命。他在史铁生的夫人陈希米写的《让“死”活下去》里读到对史铁生葬礼的描述,陈希米说,“希望大家都不要带着悲伤,而是带着鲜花和笑容来,(把葬礼)办成一个读书会,让我们来纪念史铁生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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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红色风衣和蓝色衬衫均为Salvatore Ferragamo

蓝色网眼长裤和系带皮鞋均为Dior Homme

拍摄当天,“御用摄影师”梅远贵让邓超擎着伞,做出风雨无阻的姿势。一旁的风扇吹落邓超的白色风衣,喷壶里洒向伞的水则偶或打湿他棱角分明的脸。

邓超说自己从小就喜欢淋雨,把自己淋得“像个落汤鸡一样,穿着凉鞋去踩水”。他记得家乡夏天很热,冬天则特别冷。

母亲是当地拖拉机厂的职工,他上的是工厂里的托儿所和子弟学校,“放了学要穿过工厂,经过几道大铁门,到我妈办公室去吃饭。工厂很大,大铁疙瘩大铁罐、机床,有各种机油的味道,铁的味道,有时候在锅炉房洗澡,也可以蒸米饭,锡皮饭盒那种⋯⋯”

“北漂”之后,他曾经在地安门附近租过每月300块钱的违章搭建的屋子,“推开门就是床。冬天屋子漏风,所有液体都结冰,你只有把头放在被子里,才感觉脑袋不会冻。”还有报道称他为了御寒,还曾经去废品收购站讨来海绵垫子,剪成条一根根往墙壁缝里塞——直到后来他成为最卖座的演员。

在很多人的眼里,他认真、热情、乐观,夹杂着男孩和男人的气味一路向前冲,如同娱乐圈里可以被定义的一切劳模一样具有劳模的所有特性——然而在成名多年、接受那么多的采访乃至挑衅之后,他很难得地跟一个陌生人、也许也是第一次跟记者这种陌生人,浅尝止地谈起了一点“形而上学”。

采访这天的谈话并不轻松,因为问题过于抽象和宏大,邓超不得不常常沉默数秒,接着再给出“答案”。并非没有尝试过换一些轻松的话题,但邓超觉得,话题挺好,“只是我们俩永远都不可能谈得明白”,原因除了彼此都太年轻之外,他也担心杂志并没有那么大的篇幅来聊那些真正重大的问题,以及,“特别怕人家说我们玩味这个事情。”

而他更根本的担忧也许在于:“其实,谁真的感兴趣知道一个真正的你呢?”

Q:表演对你的乐趣到底是什么?

A就像我们的生命一样,那么神秘,充满了各种可能性。但那个可能性也许是你能掌握的。每个角色都是独立的生命个体。而且那个人是没有的,要通过你的工作来把他呈现。

Q:就是假的东西信以为真?

A不是假的,是真的,在那个载体的故事里是真的。你的工作里充满 了这种短暂的人生,但它给你留下的又是永恒的。

Q:很多朋友说你是一个积极乐观的、不怕输的、很热情的人,但我在想,当你不在人群里的时候,你是一个享受孤独的人吗?

A我干嘛享受孤独啊(笑),孤独多可怕啊,我特别想采访那些说自己享受孤独的人。我不会是那种做着又说不想做的人,没那么纠结。

Q:你不会做一些卖人情给别人的事情吗?

A我是一个两肋插刀的人,满腹插刀(笑),只要有需要。我不是一个活在计算的世界里(的人)。很多人活在计算里,但你不能怪他,他没错,任何一个人生都是没错的,他人的很多经历和痛苦你都不了解,所以我不能去点评别人。我喜欢温和的人,我也喜欢热情的爱笑的人。他没有苦难吗?他一定有,但要放下那个苦难,去面对世界。

Q:现在接受采访是不是更释然一些了?

A当然,但原来也没错,就是我不想回答这个,他们也不想问你那个,我看出来了这点,所以我就不想回答你,甚至我对采访的人也会有情绪,后来我觉得那是他的工作,也可能是大家想知道的一个样子,好像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这样。你一定要相信你未来不是要来证明你自己。只是你自己跟自己交谈,而不是跟所有人交谈。

Q:除了演戏你喜欢做什么?

A看书。我有个编剧朋友,所以我经常去他那里“窃书”。我喜欢史铁生,我会反反复复看他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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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金属质感风衣、黑色西服套装和浅绿色衬衫均为Burberry Prorsum

格纹衬里雨伞 Burberry London

针织领带 Hermès

腕表 Tag Heuer

Q:从物质层面来看,你喜欢什么东西?

A现在喜欢和我儿子坐在小区的草地上,闻着草的芳香,就那么静静地、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就挺好的。

Q:有孩子之前呢?

A我也喜欢旅行,去陌生的地方。我觉得有看不完的东西,我在看我看不完的东西的时候,就觉得那是最幸福的。有时候看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像暖气片,插头,有的时候我们忽略了他们的美,就像你忽略了自己一样,所以你重新看的时候,就会让自己发发呆,那也很幸福。

Q:就像某天你认真看一个写了无数遍的字,你会忽然发现不认识。

A对,写不出来了。我不知道那属不属于意识形态里的东西,就是一直告诉你,一直给你,就像很多外国人到北京,“哇太神奇了,五千年文明”(学老外说话),这个只有美国人能做得到,因为他们就是那样一个,文明世界里貌似对思想,对人,就是这样的。你会看到他们很多东西很科学,很人性,就像枪支文化,如果有暴政,百姓是有枪的。不是羡慕(有枪支),我只是羡慕那个制度。所以签署《独立宣言》很重要,那得是多棒的一帮人,能想出这么多年后还能受用的(制度)。

特别是我有了孩子之后,更有这个感觉,就是说,活生生的一个例子放在这里了,他怎么成长?他在相对好的制度下面,你是不需要担心这些的,但现在,你面对的东西,他将来都要面对,比如你沾的这些刺,你是不是要到仙人掌里滚滚去?滚的结果是什么,不滚的结果又是什么?

孩子必须要接触外界,你千万别把他变成一个异类。但你可以反过来想,你也是从那里面过来的,而且你能给他的,肯定会百分之二百三百给他,特别是你认为好的人生智慧,这个你自己要放心。你在中国给他找一个环境,你送他去贵族学校,那才操蛋呢。

Q:如果你不做演员了,你会做什么?

A没想过,因为我做演员也是很偶然的,如果不做演员了,也会很偶然地做别的了吧。而且这个东西太缜密了,跟机遇,好像跟遗传也有关系。你不觉得吗?看我孩子,就觉得跟我完全一模一样。为什么有宗教,因为真的太神奇了。看着他就像照镜子一样,很奇妙。

做表演,我真的是爱,而且我是从不喜欢到喜欢。我跳舞是因为我喜欢,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跳,人家就教我了,我也就跳了,才知道自己挺有节奏感。喜欢唱歌,也开始唱着玩了,在场子里中场休息也唱唱歌。以前人家以为你是社会上的人,染着头发打着耳洞,为了一个文凭,父母逼着去考文艺学校,中专,我也不愿意去,去学美术,也没有考到美术班,考到了话剧班,然后因为大家学了三年,要考中戏北电,也不知道是干嘛的,我也就跟着去玩呗,又考上了。就是这样。人生就是,好像有联系,好像又毫无联系。每个人的人生都是值得回味、值得惋惜和留恋的,去了就不再回来了。

Q:你还没回答上一个问题。

A我如果不做了就去打球,因为我妈送我去过运动队,跳高、跳远、游泳——我们的童年是多么苍白被动,从那个时候他们就想要让你做些什么,等你长大之后,你还要去背负,去理解那个年代的父母。你就像一个橡皮泥,他们来的时候,你就收进去,放出去——因为你爱他们。真的是这样。在孝这个问题上,中国式的背负感是有问题的。

Q:你对自己的孩子也会有这种孝道上的期望吗?

A我不会,当然我会受影响,这么多年,环境给你的可能已经长在你身上了,就像你的面孔一样,但我尽量做到跟他像一个朋友那样对话,现在就是这样。我不会哄着你,但我爱你。摔跤,自己起来,他也不会哭。告诉他什么是尊重,尊重他人,尊重自己,不要有那些框框,让他自由地成长,让他有自己的空间。在家里,给他发呆的空间,因为那是他的童年。

Q:有人说你主流优秀青年。

A我不了解这个词,我不知道主流和非主流,优秀和不优秀有什么区别(大笑)。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不是要证明给别人看的。主流,多可怕的一个词啊——你说我是《环球时报》吗?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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