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运冠军的启蒙教练③:这对夫妇经历了举国体制的兴盛和衰落

在一批又一批教练员、运动员的努力下,击剑这一并没有群众基础的项目一直是江苏省的体育强项。黄保华说,他们有优秀的传统,这个传统就是,顽强拼搏。 在举国体制下,一将功成万骨枯。冠军站在金字塔尖,基层、省队、国家队的教练和队员在其下,层层叠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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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u Xiao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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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约奥运会的击剑赛事已经全部结束,中国击剑队以一银一铜的成绩结束了南半球的征程。领队王键在赛后的采访中表示:中国击剑队当下遇到了很大的困难,教练员竞聘难、老运动员纷纷退役,年轻运动员基本没有国际比赛经验。

事实上,这不仅是击剑队面临的问题,受到经济飞速增长的强烈冲击,举过体制正在走向衰落,体育不再是一条通往荣誉的道路。这一点,守望在基层的击剑教练吴娟和黄保华夫妇有比你我更深的体会。

中国击剑领域有一个“南通现象”:先后有26名南通籍选手入选国家队,最多的时候同时有六个南通籍队员在国家队,南通还培养出了第一个夺得奥运冠军的中国男子击剑运动员仲满。近几年,仲满的启蒙教练吴娟、黄保华夫妇却苦于招不到和他一样优秀的学生。曾经,体育是一条出路,一个饭碗,一项值得奋斗的事业。如今,时代变了。

1997年5月,距离江苏省第十四届运动会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南通市击剑队还少一名男子重剑队员。对基层教练来说,省运会好比奥运会对国家队一样,是考核的重要指标。何况,这是南通市体育运动学校击剑教练吴娟第一次带队参加省运会。

像往常一样,吴娟坐公共汽车到南通各县四处挑选。然而,时间已经很紧迫了,她不可能找一个“原始材料”从头训练。必须找到一个有训练基础、身体素质又好的队员,但是这样合适的人去哪里找?

就在看似走投无路之时,她和同为击剑教练的丈夫黄保华路过市体育馆,听见里面喧天的喝彩声,就进去看。这里正在举行南通市篮球赛。出于职业习惯,吴娟看向场上,又看场边的替补队员。在一排十几个男孩里,她一眼看到一个长相漂亮,眼神滴溜转得灵活的男孩。

吴娟有自己的选材标准,无论男女,第一条就是漂亮。为什么?她说,面对面训练,我看得也舒服呀。更重要的是,“长得漂亮的小孩,有傻不拉几的吗?”她指的是,一个人的神采很大程度上来自眼神,而眼神又与心思相连。击剑这种近距离搏斗,必须随机应变,瞬间作出判断,是一种用力也用脑的运动。有的人眼珠一转,就是一个主意。黄保华也赞同吴娟的判断。

吴娟把男孩叫了出来。这个14岁的男孩,已经长到了一米八二,吴娟和黄保华也都在一米八上下。三个高个子站在场边说话,吴娟问男孩,你是哪里的?男孩说,海安的。海安哪里的?北凌的。黄保华突然想起来,你是不是姓仲?男孩说:对啊。

原来,黄保华曾经见过这个叫仲满的男孩。三年前,仲满正在读四年级,由于身体素质好,体育老师把他推荐给了黄保华。但是南通市体校只招收五年级以上的学生,于是黄保华跟仲满说,再过一年,你来读吧。但是一年后,仲满被海安县田径队录取。没想到这一年,仲满因身高优势而临时加入篮球队,出现在南通市体育场,又和吴娟、黄保华相遇了。

进入击剑队后,仲满的确像吴娟所判断的那样,善于动脑,但又不像很多聪明的孩子一样轻浮。仲满沉稳踏实,训练时肯吃苦。吴娟举例说:“不管我在或不在,比如我在这里跟你聊天,他都一样,会认真完成教练布置的训练任务。”在幽深的击剑训练馆里,吴娟看不到的地方,大部分队员已经停下来,拿着剑嬉笑,直到吴娟回头大叫:“动作快点!快点!”

日后,仲满进入江苏省队时,教练张双喜说,我的训练标准就是仲满,仲满累了,说明训练的量够了,如果别人累了,仲满没有累,说明量还不够。

1998年,第十四届江苏省运动会上,仲满和其他两名队员一同拿到了男子团体冠军。这只是他荣誉的开始。十年后,2008年北京奥运会,仲满拿到了男子佩剑冠军。这是继栾菊杰之后,中国队在奥运会拿到的第二块金牌。

吴娟觉得自己是稀里糊涂走上了击剑这条路。那个年代,不讲究个人选择。

吴娟小时候个子高,身体又不好,所以,家里人送她去学体育。那时,她练的是排球。上世纪80年代,是属于中国女排的黄金时代,姑娘们在网前跃起的身影,成为一个国家扬眉吐气的象征。但是,由于身体条件不够,吴娟没有入选省队。到了1982年,江苏正在组建女子重剑队,17岁的她,入选成为第一批江苏女重剑队员。

和吴娟一样,黄保华也是半路出家,他原本练的是篮球。对于击剑,他原本没有想太多,但是练了之后,就慢慢喜欢上了。击剑的变化很多,临场状况很难预测,集合了体能、技术和心理素质,对于一个喜欢动脑的运动员来说,很有乐趣。

不用说,击剑来自欧洲,另一个必定与击剑相连的词,是“贵族运动”。就像春秋时,骑马、射箭都是君子的修养,在中世纪之后的欧洲,真正的格斗不见得很多,但懂得击剑,是贵族的标配礼仪。被选为奥运会竞技项目之后,击剑更是抹去搏斗的血痕,成为近乎优雅表演的运动。

击剑进入中国,则是另外一种国际和国内情势。1955年,前苏联体育专家赫鲁晓娃在当时的北京体育学院开设击剑专修课,此后,北京体育学院和上海体育学院的教师王守纲、沈守和受国家体委的委托,在北京、湖北、上海等地的体育学院教授本科生。1959年,在第一届全运会上,击剑被列为表演项目。1965年,第二届全运会上,被列为正式比赛项目。

在举国体制和前苏联的影响下,中国产生了第一批击剑选手,其中一位叫文国刚。“文革”结束后,一度中断的江苏省击剑队重新组建,文国刚担任教练,黄保华就是他的第一批学生之一。

当时,江苏省击剑队里还有另一个队员叫栾菊杰。1984年,文国刚带领栾菊杰,在洛杉矶奥运会上获得了女子花剑金牌。同一年,曾经在全国比赛上拿到团队第一的黄保华退役回到南通,第二年,他和另一名教练组建了南通击剑队。1992年,吴娟退役回到南通。1997年,她发现了仲满。

在一批又一批教练员、运动员的努力下,击剑这一并没有群众基础的项目一直是江苏省的体育强项。黄保华说,他们有优秀的传统,这个传统就是,顽强拼搏。

在举国体制下,一将功成万骨枯。冠军站在金字塔尖,基层、省队、国家队的教练和队员在其下,层层叠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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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剑训练馆像狭长的盒子,笔直铺开六个14米长的剑道。女孩们穿着白色击剑上衣,一根细细的线从衣服里吊起,接入场边电源。每一次剑尖触及上衣,场边的灯就会亮起,记录着文明时代格斗的胜负。由于太热,女孩们下身只穿短裤,修长的腿屈膝前行、后退,剑身碰撞摩擦的声音在体育馆响成一片。尽管简陋,但女队的训练馆还有空调,男队只有风扇,门窗大开,地板上还有前一天暴雨的痕迹。

黄昏时,夕阳从窗户照入,木地板上出现一块块明亮的光块。吴娟手持重剑,嘱咐摄影师要把自己拍得好看一点。她化了淡妆,眼神灵活,像她挑选队员的标准一样,甚至更擅长飞眼神。摄影师希望她站直,显得威武。她却总是忍不住扭腰,显出曲线。“为什么我不能小女人一点?”她说。

退役回到南通之后,吴娟的事业发展得并不顺利。她不甘心做一名击剑教练,一直思谋改行,寻找更能实现自身价值的发展空间,但是,上世纪90年代中期的下岗潮让她意识到,外面的世界并不安稳。与此同时,她带的队员逐步出了成绩,也让她有了成就感。吴娟一个个数着自己的队员,有的在国家队,有的在省队做教练……她能讲得出挑选、训练他们的过程。有的孩子很容易骄气,要给她压力,有的不自信,需要鼓励。“喜欢一个人,要放在心里。”很难想象这是教练在说队员。吴娟的意思是,要一视同仁,不能偏倚,至少在表面上。

1996、1997年开始,南通向省队、国家队输送了很多队员。黄保华记得,最多的时候,国家队有六名南通籍队员。黄保华认为,其中一个原因是,富裕的地区可以用钱“买”运动员,尽可能多地拿金牌,南通没有这样的财力,只能自己发现、培养,把重心放在输送队员上。

然而近几年,南通优势也渐渐失落了。吴娟和黄保华最困恼的是,招不到优秀的学生。条件好的,不愿上体校,或是担心将来的出路,或是怕吃苦。现在他们只能招到外地打工人家的孩子,或是单亲家庭、无人照看的孩子。连吴娟最看重的“颜值”,也无暇顾及了。

这不止是南通击剑的问题,这是举国体制的困境。以往,体育是一条出路,一个饭碗,一条通往荣誉的道路,是和文化同样重要的美德。如今,时代变了。黄保华和吴娟生长在举国体制之中,亲身经历了体制的极盛期和目前的衰落。人的一生,极少能摆脱时代的影响,只能与之浮沉。

吴娟像自言自语一样说道:“击剑说是贵族运动,但是传入中国之后,练的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栾菊杰出自工人家庭,仲满的父母是农民。今天,各地兴起了击剑俱乐部,有钱人把孩子送去,培养“贵族”气质。击剑再一次成为了贵族运动。不过,和吴娟的时代不同,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撰文:常思

摄影:徐晓林

编辑:赵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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