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草销售应视为违法吗?

加利福尼亚州和纽约市都在考虑立法禁止销售新皮草,但是这个问题的道德界限模糊不清。这场争论的风暴眼在于,皮草产品是否是对动物的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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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GRID FRAHMGetty Images

如果您想体验一下被威胁的感受,我有个主意:去一场反毛皮抗议,然后向抗议者抛出童工问题。没错,这就是上一个时装周我做过的傻事。当时,一群抗议者挤进了一场时装秀的入口,而我傻乎乎地咧着嘴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嗨,感谢你们站出来捍卫动物权利。你们知道吗,你们脚上穿的廉价运动鞋,是童工们被绑在机器上做出来的。”他们开始朝我尖叫,我也扯着嗓子吼,大家的情绪好一阵酣畅淋漓地释放,直到听见有人喊着要把我像落入陷阱的狐狸一样活剥,我赶紧连跑带爬地进入修厂里面。紧接着,一件定价五千美元的衣服从我身旁飘过,非常美丽却对世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全程我的拳头紧握着,随后从后门逃离了秀场。

关于使用耐用皮草还是廉价人造皮草的争论已不是新鲜事。经典美剧《老友记》1998年第五季有一集叫“ 雪人(The One With Yeti)”,菲比从妈妈那儿继承了一件貂皮衣,她苦着脸问“我妈为什么要送我一件毛皮?!”钱德勒面无表情地接话,“看我的外套,没有任何无辜的动物因此受伤害,我穿着也是舒服的很呐!只有一些九岁的菲律宾儿童,为了每小时挣十二美分,干到手指流血啦。”这段话引起了观众哄堂大笑。

“我经常听到本意善良的一些人将‘纯素’与‘符合道德’、‘可持续’或‘生态友好’等混为一谈,好像这些词可以互换”

21年后,这种对现实的讽刺已从经典电视荧幕进入了政府视线。加利福尼亚州制定了法案禁止销售所有新皮草服饰,目前正在等待州长加文·纽瑟姆(Gavin Newsom)签署。纽约市作为美国的时尚中心,市议会议长科里·约翰逊(Corey D. Johnson)也制定了类似法案永久禁止皮草销售。约翰逊是一名民主党派,他所管辖的地区内有一些时装中心区,比如曼哈顿的服装区、切尔西区、西苏荷区。“据我了解,根本没有所谓合乎道德的皮草、生态皮草或优质公益皮草。这些词都是用来掩饰时尚行业残忍性的营销话术。”如果全依约翰逊议长的意见,那时尚行业很快就要谢幕了。

在时尚中弃用毛皮是一个流行创意,越来越多国际时装品牌纷纷采取行动,比如Burberry和Gucci。Versace、Miu Miu、Prada等品牌承诺到2020年全面停止使用动物毛皮,引用Prada女士所说的“品牌的创新和社会责任”、抓住机会“在符合道德伦理的同时,探索产品创意设计的边界”。但是,在一些生物学家和生物伦理学家,当然还有公众的眼里,这些品牌与约翰逊议长没有抓住问题关键。他们认为,时尚中使用动物毛皮与将牛肉从农场搬到餐桌一个道理,而且使用动物皮毛要比生产聚酯或丙烯酸人造毛皮更加合乎道德,更加有益于生态系统。另外,皮草行业还涉及到纽约成千上万个家庭企业。

这个问题更复杂的是,关于皮草的利弊有很多虚假新闻和报道,而要判断数据是否掺假,对追究真相的人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例如,今年5月在纽约市政厅举行的反皮草法案听证会上,反皮草人士慷慨激昂地陈述了动物被剥皮、被汽车电池电击致死的骇人故事,而背后的消息来源却无法得到证实。支持皮草的人士声称使用动物毛皮对地球友好(考虑到鞣制皮革和染色过程需要不同化学物质,这一说法并不完全准确),并且可以生物降解。令人失望的是,关于生态破坏的研究往往是由反皮草组织资助的。旗鼓相当,声称皮草具有生态环境效益的研究,往往是由支持皮草的品牌资助的。2018年,伦敦时装周成为全球首个弃用皮草的主流时装盛会(当时推出的是2019年春季系列,也不是需要保暖外套的时节),国际/英国人道协会发表了一份正式声明,表示“伦敦时装周从此拒绝利用动物毛皮的残忍行为”,尽管英国时装协会(BFA)尚未禁止皮草,其首席执行官卡罗琳•拉什(Caroline Rush)去年在《卫报》的采访中表示,“在英国,使用动物毛皮并不违法,最终还是看设计师、尤其是消费者的选择。”

“听证会上的人们将使用皮草比作奴隶制。谁给的他们胆量?黑人此时此刻还在遭受不公正的杀害。”

这场争论的风暴眼在于,皮草产品是否是对动物的残忍?问的对象不同,答案也各不相同。对于那些反对为满足人类使用需求而杀死动物的人士,无论动物的养殖条件有多好,使用毛皮就是错误行为。对于那些相信人类能够以合乎道德的方式养殖并宰杀动物的人士,动物毛皮是一种可持续资源,对促进当地企业发展和传统技工就业都有积极作用。这带来了一些灰色地带,包括“无痛”毛皮养殖到“纯素”皮革(即塑料皮革),动物毛皮问题已然成为时尚界最棘手的问题之一。不论是传统时尚大牌Saint Laurent、Louis Vuitton、Fendi、Valentino等,还是萨克斯·波特(Saks Potts)、夏洛特·西蒙(Charlotte Simone)等新兴设计师,都在继续使用动物毛皮。而Shrimps、Fuzz Not Fur、House of Fluff等品牌热衷于人造皮草,Stella McCartney倡导的“无动物虐待”都是全球街头风格的主要元素,并在快时尚连锁店中引发了模仿浪潮。

在环境科学家看来这是一个严重隐患,因为假毛草对野生动植物的威害要比天然原料还严重。大多数人造皮草和“纯素”皮革产品都由聚酯和PVC等石油基材料制成,基本上是液态塑料纺成纱或压制成鞋,在制造中乃至制造后都会掉下细小塑料颗粒。最近一项研究表明,与橡树或柳树叶子一样,天然毛皮仅需要四个星期就可开始生物降解,而塑料制品则需要近200年。还有塑料微粒的问题,用来制作人造皮草的聚酯等人造纤维,会“掉进”供水系统及动物栖息地。英国“地球之友”组织做的一项研究表示,仅在2018年,合成纤维就脱落了重达1600吨的塑料微粒。

但动物毛皮的生产也立起了环境危险信号。动物粪便会导致过量的磷和氮冲进水道,所以动物毛皮不可能是环境零影响的材料,而且各种染料和鞣剂都含有毒化学成分。一些科学家试图研究零影响的奢侈毛皮,即使像McCartney、H&M等时尚先驱正在取得些许进展,但这项技术尚不存在。 正如Modern Meadow*前首席创意官、咨询公司Biofabricate创始人苏珊·李(Suzanne Lee)去年在时尚达人(Fashionista)的采访中说道,“要养殖动物毛皮,需要构建一个类似毛囊的完整器官。 [无动物]毛皮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但目前科学技术方面还具有挑战性。”

[注:Modern Meadow,位于纽约的生物科技公司,一直致力于研发生物皮革。]

同样具有挑战性的,是长远视角下皮草的道德问题,特别是在温暖又保温的材料,不论是紫貂还是聚氨酯,在极端天气条件下可以真正挽救人类生命。由于全球气候危机,极端天气状况越来越普遍,包括温度不断创历史新低的极寒天气。人类获得取暖材料的一种选择是杀死动物,通常是貂或狐狸,这种行动通常在毛皮养殖场进行。另一种选择是合成材料,但这会带来长期的有害物质污染,在人造皮草制成后持续相当长时间,而且制作过程中常常涉及一些可疑劳动做法。看一看可持续时尚专家Alden Wicker的观点吧,他曾写道:“我经常听到本意善良的一些人将“纯素”与“符合道德”、“可持续”或“生态友好”等混为一谈,好像这些词可以互换。让动物遭受不必要的死亡固然不好,但动物的死亡有时会带来社会乃至环境效益。”芬兰世家皮草Saga Furs等一众皮草行业巨头纷纷表示各自做法合乎道德标准,因为动物养殖条件好、且毛皮场充分使用动物身上的各个部分。例如,貂不仅能用作毛皮,还能用作肥料、其他动物的饲料、防水和保护皮革的油膏、生物燃料等多种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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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设计师、Brothers Vellies的创意总监奥罗拉·詹姆斯(Aurora James)则代表另一群人的观点,他认为毛皮可以有文化用途,有时还代表土著人群的传统。James使用南非捻角羚皮革、跳羚皮毛制作鞋子和手袋,因其可持续又超酷的风格荣获美国时装设计师协会(CFDA)的认可。她说:“仔细去看我们合作的当地社区,你会发现狩猎活动确实是当地的一个传统...跳羚和捻角羚在南非部分地区数量过多,政府便授权某些部落屠宰一定数量的动物,以更好地管理动物种群。那么,毛皮作为古老狩猎仪式的副产品,我们就可以去购买。我们的皮革以植物鞣剂加工、使用植物染料。整个过程中没有浪费或污染现象。然后纽约市议长约翰逊(Corey Johnson )对我们说‘不,你不能给这些部落二次收入’。那他个人的西方价值观和想法对我来说似乎不太公平。”詹姆斯补充道,“听证会上的人们将使用皮草比作奴隶制。谁给的他们胆量?黑人此时此刻还在遭受不公正的杀害,而他们却在这讨论海狸和牛。我真的不懂了。”

反皮草法案对经济的影响也是要害。91岁的毛皮商伦纳德·卡恩(Leonard Kahn)在听证会上作证说:“这项法案将剥夺许多辛勤工作的人们改善家庭生活的能力。”自1947年起,伦纳德一直从事毛皮工作,60多年来,他也为行业培养了许多手工艺人。曼哈顿的一位皮草工厂老板尼古拉斯·塞卡斯(Nicholas Sekas)补充说:“我们的劳动工人所接受的培训是专门的皮草工艺,这类产品非常特殊,从头至尾的手工技巧需要花费数年来练习和掌握。”配饰委员会主席卡伦·吉伯森(Karen Giberson)在听证会上引用了国际皮草联合会的一项数据,据其估计,皮草禁令仅在第一年就将使7500名纽约人失去工作。

那么,人的生计是否优先于动物生命呢?美国人道协会时尚政策部门主管史密斯(P.J. Smith)将皮草业的损失视为迈向进步的必经环节。今年夏天,Maison de Mode*和Fashion Trust Arabia*在纽约共同举办了“时尚的未来”峰会,旨在讨论奢侈品行业的道德伦理。史密斯在会上的发言中说道,“我曾在Blockbuster Video(百视达公司,曾是DVD租赁市场霸主)工作,但现在我不在那儿了,为什么?因为百视达公司从市场消失了,它已经过时了。皮草也一样,我们必须要适应趋势。”

[注:Maison de Mode:主打环保概念的新创奢侈品电商

Fashion Trust Arabia:阿拉伯时尚信托基金]

但是议长约翰逊自己也十分清楚,禁售皮草的法案也必须审时度势。5月份他在记者采访中坦率表示,“也许在法案推出之前,我应该更加深思熟虑,当时我没意识到会有这么多反对的声音……一些供应商,他们的证词让我真的有所触动。我们一边要努力减少对动物的残忍,但我们的工人也值得我们以更加人道的方式对待。”

“我以为毛皮场是放养式养殖,我错了”

这种“更加人道的方式”包括各方都坦诚沟通,那我在这里分享一下我的观点也不为过。我拥有几件皮草大衣,两件是老式传家宝,两件是走秀样品。我非常喜爱这几件大衣,并且会一直穿下去,直到哪天衣服破了(或者哪天被某个青少年从我的衣橱顺走了,就像我高中时从妈妈衣柜里顺走一样)。但是在研究了本文相关的各个方面后,我想我是不会去购买养殖毛皮的。讽刺地是,让我决定远离皮草的证据并非来自善待动物组织PETA或人道协会,而是来自皮草行业本身。我看了欧洲毛皮协会Fur Europe的一段视频,本意是展示养殖场给予的动物福利和关怀,但是里面养殖水貂和狐狸的狭小笼子让我震惊了,我以为毛皮场是放养式养殖。这一点我错了,虽然我仍然觉得Brothers Vellies利用野外自由生长的跳羚是合乎道德伦理的。(另外还有Gigi Burris的鳄鱼皮和Katie Gallagher的鹿皮飞行员夹克。)

尽管如此,我的选择不能、也不应该成为其他所有人的选择,而且纽约市的皮草禁令既有误导性,也有些虚伪。这个例子恰如其分:市政厅反对“从农场到时尚”的皮草行业的同时,对于快时尚和“从农场到餐桌”的肉类行业却自由放任。至于购买新的人造皮草,同样不容易得到认可,至少要等到研发出环境影响小的产品,此外还需得到持中立客观态度的科学家的认可。(还必须美观,这是当然的。那么游戏开始了,时尚创新的天才们!)

不过,除了Fur Europe发起的WelFur项目*这样的内部监督机制,毛皮行业还需要一个外部审查委员会,负责建立行业道德标准和习惯做法。同时,如果动物权利组织的倡议最终会对工人和环境带来负面影响,这些组织必须提高警惕,回避“纯素服装”话题。除非停止散布虚假新闻以达到骇人听闻的目的,停止指责别人和暴力威胁,否则,这场皮草辩论中他们无权宣称自己是为了“更人道的生存方式”。动物应受到善待,人类也同样如此。朝着另一方尖叫咒骂绝对不属于人道对待的范畴。如果我们在照呼吁关爱动物的同时,人与人之间不能互相关照,那我们做的事又有什么意义呢?

[注:自2009年起,欧洲毛皮行业组织FurEurope一直致力于推进以著名的欧盟福利质量标准为基础的WelFur项目,是基于独立科研的的动物福利评估、用事实记录毛皮动物的福利,从而向消费者提供毛皮制品的透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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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FARAN KRENTCIL

转载自美国版Harper's Baza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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