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轨的火车:困在玄武湖无意识地旋转
2018-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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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帜小的时候,经常做同一个梦:要去到一个地方,要走一条路,但只走了一点点,那条路看上去无限远,无限大,仿佛没有尽头,就吓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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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杭州市中心向西,沿着梅岭路盘山,行至上天竺一带。古树参天,古刹巍峨。浓烈的阳光透过层层防卫的树叶,打在蓝白间的海魂衫上,柔化成斑驳光影。这场景很像《余波》的封面照——由独立乐队卧轨的火车于2016年发行的首张专辑。

 

乐手们从车上下来,主唱沈帜和贝斯手肖强高瘦、白净、踩着凉拖,尾随在后。他们都戴一副眼镜,留着覆盖耳根的学生头,像一对双胞胎。鼓手李文稍显壮实,他偶尔找几句说词,以缓解空谷悠荡的尴尬,被戏称为乐队的“对外发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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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们是慢热型,在人群中言语极少,多少有些不合流。但独处时,又是疯开了玩,能在凸面的转角镜前摆上好一阵子的pose。在房间抽烟时也会询问周遭的意见,礼貌得不像摇滚乐手。

 

《余波》一度是文艺青年们的心头好。旋律入耳,音色入迷,在当年入围阿比鹿音乐奖,得到年度最佳专辑和最佳乐队提名。初听整张专辑时,你大概会怀疑这是一张来自上世纪90年代的唱片——鼓点复古、合声传统,散发出一种旧式的文艺腔。这和三人的年龄形成巨大反差——沈帜生于94年的,肖强92年,年长一些的李文不过也是80后。

 

上天竺的淡然和这支南方乐队是融合的。但《余波》属于义乌的隔壁酒吧,另一个氛围天成的江南之地。

 

2016年的春天,“因为不可抗力的因素”,乐队在杭州、南京遍寻录音棚不得。录音师平爷(李平,也是万晓利、边远等多支乐队的乐手)推荐了义乌的livehouse——隔壁酒吧。这是一座由道观改建的敞亮民房,房梁挑高,隐蔽于深山杂树之中。平爷把各种家当从杭州拖到义乌,光是录音设备和效果器就安装了一下午,李文也从南京将最为宝贝的鼓拖了过来。四个人在这里住了一周。白天录音,晚上看星星,在酒吧洗完澡,再回青年旅社般的宿舍,就着蝉鸣入睡。床是高低床,反而睡得踏实。

 

乐器部分只录了3、4天,效率很高。和工业录音棚的“零回音”相比,“隔壁”保有自然混响,呼应沈帜后期迷离、慵懒的嗓音,似一种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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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轨的火车”由嘉兴人沈帜创立,经过两次人员变动,稳定为如今的三人。沈学的第一门乐器是二胡,拉了4、5年,也为日后的《余波》注入了民乐的底色。因为想写歌,得会乐器,才又学的吉他。他在高中的时候和小伙伴组了乐队,乐队名沿用至今。

 

但追溯“卧轨的火车”的来源,既不海子,也并不像听上去那么重金属。“比较中二吧”,大抵是从“疯狂的巴士”之类演绎而来,这让沈帜有些后悔,每次音乐节去登记住宿的时候,别人问询是“哪个乐队?”,他都不好意思开口。但为时已晚,想要变动的时候,专辑都制作完毕了。

 

他自述从小就是一个边缘人物,只要是集体,就融入进去。他既不叛逆,也不是成绩不好的小孩,但边缘感压得他喘不过气,“同学们都好厉害,游刃有余”,他时常想。与家里不开心的时候,就听音乐,逃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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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人肖强也有同感。“就是融不进去,可能他们觉得我是疯子吧”。”他话不多,口音软绵绵的,但话题搭上了,又会收不住。他解释过自己的台湾腔,“因为温州和福建靠得很近,家里说闽南话”。集体的氛围不喜欢,也找不到位置。有时候,他感到巨大的落差,有时候,他又自视颇高,宁愿自我放逐。

 

玩音乐耍酷?追女孩?他们想都没想过。音乐是一种情绪出口,而情绪必须及时地表达。湖南人李文则不一样,他像同龄人那样迷恋港台明星,爱beyond、窦唯,看着鼓手耍帅,“对上了眼缘”,于是1996年就去学了鼓,在当时属于少数派异类。“玩摇滚、音乐都过时了,现在都是流行街舞。我们那个年代,吉他社还是大社,高晓松还写诗……玩音乐被姑娘追的时代不在了”,他叹息。时间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在同一个人身上发生着不同的反应。

 

边缘感在大学仍然有增无减。沈帜来到南京学音乐制作,但几乎不上课。“学校教得太基础,我也不学”。另一方面,早期乐队的小伙伴们因为志向不同,渐行渐远,变换着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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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斯手首先选择离队。好在几乎是无缝衔接,肖强加入了。他学的是动画专业——Photoshop、flash,技术到如今只剩下剪片子,还是义无反顾地奉献给了《余波》的MV。这位从小用步步高听五月天的男孩,喜欢吃零食多过主食,不太能喝酒,但是喜欢啤酒瓶盖拉开的声响。他的发型是独立摇滚圈的一个迷,从卷发过肩,依次递减为现在的清爽学生头。万年不变的则是一双黑色凉拖。

 

初中就玩吉他的肖强在大学时迸发出了强烈的创作欲。弹琴久了,就开始即兴了,不喜欢学别的曲子,也不喜欢翻弹,有了自己写歌的想法。这和沈帜不谋而合。特别合拍的两位同龄人在情绪和观念上互相影响,如今连外形也愈发相似。

 

沈帜还记得四年前的最后一场演出,在北京,“状态很差,描述不出来,就是知道自己不好”,这让他自我消化了好一阵。乐队的灵魂就是人,人一变,一切都变了。

 

身在南京的李文是经由朋友接洽上的沈帜和肖强。他是老鼓手了,组过好几支乐队,“喜欢稳定,但不喜欢没有效率和作品的稳定”。他的到来催化了乐队的反应。

 

在演出中,贝斯是鼓和吉他的连接。而对于三位成员,阅历丰富、能言善道的李文则是两位羞涩少年的交际通道。三个人性格互补,音乐理念一致,组合成“关系和输出”双重稳定的理想型乐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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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慢慢坠落下午四点半的失落,太阳照在我脸上好像我什么事都不能做”、 “告诉我一个熄灭星光的方法,好在雨季来临前就暗淡无关,然后就不会对森林有任何幻想,我想这是对付生活最好的办法”。

 

《余波》的腔调在旋律,更在歌词部分,几乎全部出自主唱沈帜之手。沈帜从来不解读自己的歌词,那些密度很大的长句,糅合着各种意象和臆想的叙事与抒情,看似平淡,实则曲折婉转。

 

“你是茫茫银海黄昏时环形的船,困在这玄武湖无意识地旋转”、 “回头已万箭人间已千年,永无归心摇摇欲坠的船啊”。这首《银湖》对时间本体的文字转化是很有灵气的,很得人心。

 

它由难得一见的具体场景转化而来:有一次小伙伴们在玄武湖划船,划至中心处,小船原地打转了半个小时。以此为圆心,河畔建筑的轮廓得以清晰起来,里侧是古城墙,外层包裹着现代化的高楼大厦,“很魔幻”。那一刻,船上的人感受到了时间。“一般的人不会感受时间,即使南京的城墙挂着牌子:距今几百年,只不过是空洞的数字。”李文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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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这些歌词,是为了让它更好看一些”,沈帜装作毫不在意,不屑于意义的追问。他有个习惯,写一首歌,成型60%就停笔了。等编曲全部录完之后,再花1个月的时间调整歌词。《余波》其实是作品整理集,但一次创作和二次创作间,隔了1、2年。

 

渴望与他人距离近些,同时把自己藏得深些。但歌词,会泄露创作者的真实面目,它大都来自于情绪的流露。

 

沈帜小的时候,经常做同一个梦:要去到一个地方,要走一条路,但只走了一点点,那条路看上去无限远,无限大,仿佛没有尽头,就吓醒了。于是,他在单曲《谜底帝国》里不停追问,“又还去什么伟大的地方,会到达吗,如果无能,可以给我一个办法吗?”

 

《谜底帝国》的英文叫做the matrix of answer,这是肖强的神来之笔,以matrix之名,混淆现实和梦境的边界。

 

“就是到不了吧”,沈帜笃定地说,而这是他唯一笃定的事。“其实歌词都是我从小精神世界面对的落差感。一开始更悲,悲得更私人、直接,你们看到的已经加了纱窗,滤镜。所有的歌词都没有具体事件,只有感受。”他娓娓道来。

 

但情绪能否持久,能否持续不断地供给于创作,他是有担心的。大学毕业以来的生活几乎是单一和同质的,他尝试玩更实验性的音乐,希望能拓宽自己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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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沈帜和肖强在杭州立业。而李文仍然在南京。三个人都从事着音乐相关的工作。“无非是教音乐,做幕后,以及在台前当乐手”。李文掰着指头数,多年来,他自称“三合一”选手。乐队是副业,但音乐是主业。即使乐队的商业价值暂时无法自给自足。但音乐就跟吃饭一样,是生活的必需品。

 

巡演也在计划中,但三个人都有点疲倦于对旧曲的演绎,“歌刚出来时有200%的情感,现在都没有了,期待下一批吧”。大家清楚,《余波》在自身已有的风格里已经到顶了。接下来“要更注重音乐性,少一些歌词的东西,不会那么像流行歌 ”。

 

乐队的单曲《魂断记》有两个版本,一个更外放,一个更内敛。后者最终被收录进专辑里。这刚好是三位年轻人当下的状态——不在意外界的声音,也不需要躁起来。在音乐里,少年们学会和生活和情绪和平共处。

 

“现在边缘至少能站住了,以前是想进去也进不去”,肖强自述音乐对他的改变。猛地一笑,露出白净大颗的牙。

 

快问快答: 

1 、青少年时期听谁的音乐?

肖:Radiohead:

沈:周杰伦。

李:Beyond。

 

2、近期在听的单曲?

肖:郑怡《微风往事》

沈:坂本慎太郎,日语歌,不知道怎么译。

李:伍佰《再度重相逢》

 

3、在看过的现场演出中,印象最深刻、最喜欢的是?

肖:《余波》巡演上海站嘉宾乐队——解离的车间,那次他们的暖场让我感觉有点腿脚发软。

沈:净化乐队(Spiritualized),东京;Swans,上海。

2000年在小戴吧看的酒精中毒乐队。

 

4、如果可以在音乐史上任意挑选一支乐队进行合作,会选择谁?

肖:Jimmy Hendrix,我给他弹贝斯。

沈:地下丝绒。

李:Portishead乐队。

 

5、第一首循环播放的歌?

肖:哈哈,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家里有步步高复读机,正好我姐有磁带,的确是循环播放。

沈:S.H.E的《Super star》。

李:《神秘园》,我们那时候流行。

 

6、有没有一首歌,让你觉得“要是我写的就好了”?

肖:世界上所有好歌都是我写的就好了。

沈:Radiohead的《nude》。

李:我从来没有过创作欲,只有倾听欲。

 

7、乐队各地巡演时间久了,你最想念家乡的什么?

沈:吃的——面,干挑面。

肖:口音,空气的湿度和温度。

李:我对吃不感兴趣,回去就是有事情要做。我是湖南人,来南京10年来,我口味都变了,只剩下口音了。

 

*成员上衣均来自Fred Perry

撰文:盖茨比

摄影:肖南

编辑:徐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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