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华:这次,尊严至上的村上春树找到了更重要的主题
作者: JC
2018-03-16
TAG: 村上春树 林少华 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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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以爱和悲悯作为灵魂的底色,人才会获得真正的尊严。


“人相信他人的力量。

这一点以前没出现在我的结局里。

这也是我第一次让家庭生活出现在我的小说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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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提出离婚,肖像画家——“我”不得已离开家里,搬入朋友雨田政彦位于小田原山里的一座平房中。这座山间小屋曾经是雨田政彦的父亲、著名画家雨田具彦的旧居兼画室。“我”在这里遇到了拥有豪华白色别墅的中年男人免色,少女真理慧和一幅名为《刺杀骑士团长》的奇异画作。


时隔七年,作家村上春树的新书《刺杀骑士团长》又借一名“三十五六岁的男子”展开了一场充满隐喻的文字探险。其中文版由上海译文出版社于2018年3月发行,村上作品在大陆的首个译者林少华也有幸时隔十年后再次执起了译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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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3月13日,林少华在宁波《刺杀骑士团长》村上春树译者见面会上

 

近年来,有关村上春树的话题除了“诺贝尔奖陪跑作家”之外,中国读者谈论最多的就是“译本之争”。一开始是林少华版与台湾赖明珠版、香港叶惠版之间的对比;2008年,海南出版公司的新经典文库拿下了《当我跑步时我谈些什么》的中文版权,邀请曾在早稻田大学执教的施小炜翻译。林少华自此和村上春树断了缘分,而林施译本也在不同读者群间引起了一场场更为激烈的争论。


“就好像自己正闷头吃着津津有味的一碗味千拉面忽然被人端走,致使我目瞪口呆面对着空荡荡的桌面,手中的筷子不知道就是那么举着好还是放下好,嘴巴不知道是张着好还是鼓起来闭上好。”林少华在此次的新书分享会上为这缺失的十年打了一个“有失斯文”的村上春树式比方,“这倒也罢了,还不得不在饥肠辘辘当中忍受种种冷嘲热讽。”


再遇村上就像再遇老友,林少华还是那个林少华。2017年的夏天,他带着日文书稿回到那个只有五户人家的村里,闭门翻译。早上6点半到晚上11点间不间断地工作,平均每天翻译7-10页,全部手写与稿纸之上。期间几乎不翻字典,除了诗词典故会令他停下来想一想,其余内容在一个半月内一气呵成。


“如果翻字典了那句子肯定就不流畅了。况且,日语里我不知道的词义几乎也是不太有的。”林少华告诉在接受ELLEMEN采访时笑着说。 


ELLEMEN:您一直提到在翻译村上春树小说时,不仅是要翻译这个故事,而是带来一种独特的“审美情趣”、“审美韵致”,您认为村上春树小说中的这种“独特”具体体现在什么方面?


林少华:一般来说,人们评判一本小说究竟好还是不好,就是看当读完第一遍时,还愿不愿意读第二遍。故事知道了也就是知道了,如果是这部小说让你看完了第一遍还想看第二遍第三遍,就是一部优秀的小说。因为它告诉你的不仅仅是一个故事,还使你产生了通过文字带来的审美愉悦、审美想象和审美享受。如果是这样一部小说,那么你随时随便翻开一页就能够沉醉其中。那么我认为村上的小说大体上算是这一类的小说。


会编故事的小说家很多,我始终认为村上的小说不是以故事取胜的小说,而是以独特文体为人带来阅读的愉悦感。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元素就是村上书中充满了独特的比喻,比如大家所熟悉的那句“你爱我爱到什么程度?爱到全世界所有森林里的老虎都融化成黄油”,又或者新书中写道“他把他在便签上画的素描拿在手里,眯细眼睛,像银行职员盯着一张可疑支票笔迹时那样,盯视良久”、“他的双眼如冬天忐忑不安的苍蝇,急切切转动不已”、“(免色)缓缓走到门口,按下门铃,就好像诗人写下位于关键位置的特殊字眼,慎重的,缓缓的”、“沉默降临房间,那种沉默令人联想起什么也没写的、一片空白的广告版”。此外,我认为更主要的是村上文章的节奏和韵味,比喻只是其中的一种技术。


村上说过,写文章最主要的诀窍在于对节奏的控制。就像爵士乐——节奏就是一切,语言也是一样。如果一部作品充满了节奏,让读者读完一句不由自主地想读下一句,这当中会给人一种生理性的快感。在我看来,村上的意韵体现在每一句话、每一个词语能够给人带来诗意的想象。所以我在翻译中比较注意的也是这一点。


大家都知道,这部《刺杀骑士团长》是出版社花天价买来的。我知道青岛出版社也参与了小说版权竞价,他们开出了120万美元的预付金,但是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那么最终的竞价我们也可以大体预估,这部50万字的小说每个逗号都值20-30元人民币。那么花这么大的价格买来的小说,如果译者只能转述一个故事,这钱花得就不值得。如果我翻译过来之后,可以给读者带来一种独特的审美体验,也许能为中国文学提供一种新的可能性、启示性,那么无论花多少钱,都值得。而这个价值的体现,很大程度上体现在翻译功力上。


ELLEMEN:您在翻译过程中是否遇到过反复斟酌、难以下定论的句子或词语?


林少华:那这可能要归功于我们老祖宗留下的方块字了。中国或者说汉语最大的特点就是简洁明快。尤其是明快——抑扬顿挫,掷地有声、铿锵有力。中国古汉语最讲究节奏感,用古人的话说就是韵律,比如对仗、平仄等。正因此,我在翻译日文的时候,由于对古汉语相对比较熟悉,对语言有一定修养,那么实际上就不存在技术型的障碍。


村上说自己的写作灵感来自于爵士乐,所以也有人会说:“林老师你一个乡下人,人家在酒吧听爵士乐的时候,你在乡下扯着大嗓门唱东方红太阳升,所以我们怀疑你驾驭不了村上春树带有洋味儿的特殊节奏感”,我不赞同这种说法。村上的节奏感固然来自爵士乐,而我的节奏感也不是来自东方红太阳升,而是古汉语。尤其是唐宋八大家的的散文,唐诗宋词等,尤其宋词对于“悠然心会,妙处不再难与君说”的意境可以说是登峰造极。我从小就喜欢看这些,当时也并没有预料到这些会成为翻译村上春树小说的基础。但也因此,我在翻译村上小说时,还是感觉得心应手的。


当然我现在说起来绰绰有余,翻译的时候抓耳挠腮的时候也不在少数。翻译是一件苦活,一个寂寞的活计。


ELLEMEN:这二十多年来与村上的文字接触下来,如今再译这本新书,是否有感觉到他的文字或主题正在发生变化?


林少华:村上在主题上有做过新的尝试,在文体或语言风格上,也有过新的尝试。主题创新可以说是在一定程度上成功了,而文体在我看来就没有成功。当然,这也很正常。文体和语言风格对一个成熟作家来说就意味着是一个胎记,或者说身份证,是很难改变的。村上在文体上有过追求,但大体上一以贯之。所以如果你问我翻译《挪威的森林》时和翻译《刺杀骑士团长》时的感觉,我觉得没有太明显的不同。主题、情节、人物是翻译家无法介入的,我们所能介入的其实只是文体。从翻译角度来说,不会遇到太多新的挑战或障碍。


村上有三部超过大长篇。《奇鸟行状录》、《1Q84》和《刺杀骑士团长》。这三部大长篇,可能一般读者不会意识到,都是奔向一个目标,或者说,这三支箭都射向一个靶子,那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马拉佐夫兄弟》。村上的创作风格和写作手法尽管受美国作家的影响较深,尤其是意识流、穿越等手法等,但是他最推崇的、他的文学偶像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而他的目标也是创作一部像《卡马拉佐夫兄弟》那样的综合小说/复调小说。


在他向偶像发起的三次冲击中,人们说《1Q84》算是比较接近了,但是日本舆论界对此并不认可。而我以为最接近的,应该是《奇鸟形状录》,其次是《刺杀骑士团长》。但村上有一个特点就是,别管我主题成功还是不成功、思想性深刻不深刻,但至少能让人觉得读起来好玩儿,引人入胜,这就是他的本事或者说是天分,是别人模仿不来的。


ELLEMEN:之前在新书分享会上提到了《刺杀骑士团长》一改之前村上喜欢设计的开放式结局,而是采用了一个比较“圆满”的结局。您对作者的这一转变怎么看?


林少华:的确。村上之前也提到了,自己以前采用的开放型结局,而这次则尝试了闭合型结局。其中最值得注意的一点是书中主人公的妻子在一开头提出离婚,半年之后又提出符合。按照我们中国男人的观点,都会拒绝回归。毕竟妻子有了外遇了,离婚协议书也签了,还怀了不知道是谁的孩子。如果按照村上以往的写作模式,这事情大概就会不了了之,也不说回去也不说不回去。而这次,是主人公主动提出要回到妻子的身边。村上会做出这种明显有损男人尊严的选择,我想他一定是意识到了一定是有高于尊严的东西存在。在此之前,村上作品中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尊重个体灵魂的尊严,这是他所谓的“村上流新个人主义”,也就是说,涉及到我个人尊严的事儿,不管是情人、钱、公司,都免谈。


而这次这样一个结尾,我想也许是作者意识到了还有比尊严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爱。爱、悲悯。只有以爱和悲悯作为灵魂的底色,人才会获得真正的尊严。那另外一点就是,村上讨论到人性本源中的“恶”。总体来说,我认为村上对人性本质的判断还是比较悲观的,他在这本书中写到老画家的弟弟自杀的事情,就是指出了“人在极端情况下什么事情都做得出”。在大屠杀这种人人都在杀人的情况下,“弟弟”也只能杀人,最终只能以“自杀”的方式,在结束自己内心的负罪感。


ELLEMEN:您和村上这么多年来的原著和译者之间的关系,有随着原著者和您自身的成长与改变经历着一个变化吗?


林少华:村上作为一个城里人,一直有着他自己洗练的气质。具有西方绅士味儿、也不是东方文人特色的作家。我呢,乡下出生。但我们从本质上来讲有共同的部分。我们在本质上都属于个人主义者,都是倾向于孤独自守,喜欢独处的人。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寂寞和孤独。我认为只要有一本书、有蓝天和白云、有牵牛花带着露珠,我们就可以发呆,放飞想象力。我想村上大致是同一种人,至少不想主动和外界套近乎。我们对人际关系、身边景物的感受上,在审美把握上有想通的地方。


我一直认为,一个人想要翻译好另一个人的东西,不仅仅是技术性的。比如语言、语法、语体上的接近,还有气质、心灵层面的东西。说得玄乎点儿,还有点灵魂剖面的对接。你想一个比较猥琐的、叽叽歪歪、蝇营狗苟的人,很难翻译出陀思妥耶夫斯基那种气势磅礴、宏大风格的作品,他无法做到入境、出神入化的境界。


而我遇到村上,可以说是遇到一个文字上投缘的作家。这里面也包括气质、价值观上的趋同。这既是我的幸运,也是我的短处。也就是说我比较适合翻译这一类的书,而遇到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太宰治,我就不大擅长。我也翻译过,但是在翻译过程中就很别扭,很辛苦。我在2003年第一次和村上见面的时候,我就说翻译你的作品我觉得很舒服。他就说,哪一个翻译家都有他的局限性,碰上对自己脾性的作者,那当然就觉得舒服。


村上也有他的局限性。他比较善于经营小资情调、文艺情调,但在思想上政治上,他都不是一个成熟的作家。在大长篇的的经营中,也会遇到他摇摆不定的状态。但就阅读乐趣来说,我觉得对他的作品始终保持这激情和新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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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著,《刺杀骑士团长》,上海译文出版社2018年3月出版。






采访/撰文 JC
《黑豹》,一个现代童话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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