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密绣娘的期待
2018-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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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哈密设立了中国第一个传统工艺工作站,尝试着一种将哈密刺绣传承下去的新路。

新疆哈密设立了中国第一个传统工艺工作站,尝试着一种将哈密刺绣传承下去的新路。十里八 乡的绣娘被组织起来,她们冒着风雪上课,去北京的大学学习,还有懂得时尚市场的设计师帮 她们出谋划策。这件事并不容易,提成一万元的刺绣婚纱仍然只是一种遥远的期待,但如作家王安忆在小说《天香》中所写,刺绣这件事可以“在保护家庭经济的同时逐渐塑造出一种坚定、 朴实、细致,既在乎日常生活又能纳入商品经济的地方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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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山乡的刺绣课

 

哈密市伊吾县下属的村庄里,42岁的哈萨克族巴哈尔古丽早上七点就起床了。天还漆黑,她做好全家的早饭,找出穿了短线的针,家里没别的书,她把 针和小剪刀夹进自家孩子的练习册和旧课本书页之间,戴上镶着红宝石的银耳环和银镯子,钻进羽绒衣和棉靴,缠好头巾,塞紧挡风的围巾,在大风雪中走了半小时滑溜溜湿腻腻的路,去前山乡口参加刺绣培训。

 

这是放羊、种菜籽和青稞的地方,夏天短,冬天长,县城里从每年十一供暖到来年五一,靠近天山的乡镇更冷,9月中旬供暖到来年5月中旬。按日历看,每年只有四个月不算是冬天,而现实中,5月底的这一天仍旧是无可置疑的冬天,十五名妇女把羽绒服和棉衣卷起来放在一旁,挤挤挨挨地把乡里开辟的一间约六十平方米的会议室当作教室,在临时挂起的红横幅底下坐成一圈,对着绷子练刺绣。

 

巴哈尔古丽原本就会哈萨克族妇女的传统“ 勾绣 ”,因此当哈密各乡镇文化站经村委会通知妇女报名刺绣培训班时,她在本地文化站报了到。前山乡凑足 了十五名会刺绣的妇女,在两位负责老师的教导下,办起一期十天的培训班,学“ 勾绣 ”以外的哈密维吾尔族传统绣法“ 哈密绣 ”、刀绣和江南的苏绣。她坐 在离门最近的位置,专注又紧张,双手冻得粗糙通红,得猛搓一阵手,发热了,灵活起来了,才能把线穿进绣针,绣一朵“ 春天的花 ”。她也说不清这是什么花——图案是来自哈密市的刺绣老师用铅笔画在纸上的,各位妇女挑自己喜欢的图案 ,用油纸印到布上,再沿线稿绣。有的绣自己熟悉的石榴、哈密瓜、本 地野生的北山羊,也有人绣着与苏绣技法一样新奇的佛手、莲花、菊花。

 

各种绣法技巧、姿态、力度都不同,哈密绣是平针绣,从头到尾单用一根线;“刀绣”讲究手法平,针不能提得太高,然而每一下都用力,贴着布把线大刀阔斧地猛戳进去;而“ 盘金绣 ”是外来的绣法,老师说市场上少见,价格也高,巴哈尔古丽还没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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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密传统工艺工作站曾请来内地的时装团队帮助设计,希望将传统刺绣时尚化。 

 

所有这些妇女都结婚了。最年轻的30岁,最大年纪的49岁,人人都有孩子,没人有工作。城市里的“ 全职妈妈 ”概念离她们遥远得很,她们生养孩子,做饭,烤馕,收拾家里。丈夫放羊,她们搭把手。刺绣的技艺来自于一代代传承,祖辈的老绣片留在家里当模子,妈妈教女儿绣毡垫和枕头,有的精细,有的粗糙,总之是自己家用,有的送亲戚朋友,或留待孩子结婚时用。

 

手工刺绣是维吾尔族和哈萨克族妇女的日常的技艺,更是家务,只有少数佼佼者能绣出名气,凭它贴补家用。近十多年来,廉价的机器绣花逐渐普及,市场里卖的维吾尔族传统的小花帽多半是机制,一百元就能拿下一顶,若手绣就需要一周到十天工时 ,价格当然也更贵。就连有家族传统的刺绣传承人阿加汗·赛买提奶奶也开办起刺绣厂,现在由儿子操持网店生意。车间里产品丰富,机器能从小花帽和被子,绣到新派的手机袋与外套。只有客户在网店留言想要手工刺绣制品时,女工才按要求定制。

 

在这场发生在20世纪末的小小的“ 工业革命 ” 下,普通的妇女更想不到自己这项“ 家务本领 ”除了打发长闲的冬天与塞满育儿做饭的空档外,还能派上什么用场。

 

而如今从哈密城里来的刺绣老师无疑是一种现身说法——两位老师原本也是普通妇女,生活轨迹在过去十年间因政府推动刺绣而发生了改变。 

 

崔站长和卡老板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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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葫芦乡的两位绣娘展示传统刺绣服装,传统服饰仍是哈密刺绣最重要的产品。 

 

转折发生在2008年。比“ 机器时代 ”来得略晚一些,但终究到来了的,是另一个全球性的概念: 非物质文化遗产。

 

哈密申报的维吾尔族手工刺绣被评入第二批国家级 “ 非遗 ” 名录。“ 非遗 ” 评定意味着扶持与资助,合作与培训,意味着小规模工场或个人手工制品或许能在国家扶持下走出一条市场化的通路。阿加汗·赛买提奶奶成为国家级“ 非遗 ”传承人,工厂改名为“哈密阿加汗特色产业开发有限公司”。哈密市文化馆馆长崔建兵也成功地得到了支持,使哈密成为文化部建立的第一个传统工艺工作站所在地,在这里展开振兴传统手工业、制品市场化和扶贫创业的试验。

 

哈密原有不少刺绣合作社,在家刺绣的女性通过合作社接订单。如今,这271家合作社负责具体“干活”,工作站则负责统计和培训——通过妇联、乡镇基层组织、合作社统计绣工人数,到各乡镇去摸底,找到了四千多名绣工。工作站将她们组织起来,在本地或到外地高校培训技能,同时引进外地相关企业和她们接洽,并收集传统图案,还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合作,计划将刺绣图案汇编成书。崔建兵兼任工作站的站长,他为哈密维吾尔族刺绣想了一个更朗朗上口的名字——密绣,又借用了苏绣中“绣娘”的叫法。

 

刺绣好手中也有男性,便叫“绣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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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密刺绣属于平针绣,从头到尾只用一根线,虽然少了苏绣的细腻,但多了西北地区的热情奔放。 

 

卡德尔·热合曼不介意这个称呼,四十四年的人生里,他一直是个有能耐也有些另类的人。1997年,从学校毕业没多久,他就跟村支书递申请,早早入了党。年轻时他想做个体买卖赚钱,在哈密本地收葡萄干、杏干,上甘肃去卖。一次塞满十袋,加起来五百公斤,早上9点在哈密上大巴车,晚上八点到酒泉,雇辆车运到旅社,第二天摆开塑料布摊子开始吆喝售卖。一个城市卖不完就辗转下一个,跑完一趟能赚七百块钱。

 

他也会刺绣,起初是在家学了剪纸,也跟家人学会绣小花帽,一周做出一顶卖给向他订购的熟人。哈密传统刺绣是靠先剪纸 ,再贴到布上描线,卡德尔既能剪纸又能画画,就有了比别人更大的发展空间,被工作站统计为高水平的绣郎。山西企业与哈密工作站合作,需要在当地有个固定的人负责下发订单和质量检验,便选中了卡德尔 。他成立了公司,是公司的驻场设计师,也是“ 卡老板 ”了。感谢那些卖葡萄干的日子,他汉语不错,也会说话——“ 如果我有汉姓,那当然得跟着馆长,姓崔!”

 

卡老板最忙是收发订单时,每天有数不清的电话和微信往来。“平时绣娘都不理你,到这时候,一个个想赚钱。”卡德尔笑道。公司订单在他手上,他的 办公室就在工作站,绣娘一个个坐车来取样子,绣好了再送回来质检和收货。

 

这么多绣娘,派发给谁要视水平决定。住哈密市区里的当然容易检验,然而这里是辽阔的新疆,最远的绣娘离市区有三四百公里,这可如何取送? 

 

发展手工业确有精准扶贫的涵义。 工作站是政府扶助的项目,崔建兵也希望靠刺绣把传统工艺与时尚工业、品牌、电商贯通起来,为当地人尤其是妇女带来收入。毕竟这里的牧民和农民是真穷,农产品价格不行,量太大又销不出去,今年红枣就贬值到了拿去喂羊喂鸡的程度。有牛羊,但这里是戈壁,畜牧 数量上不去。如果家庭年收入能增长一两千元,就能解决大问题,崔馆长希望让没有收入又无法外出打工的妇女,每年能靠在家绣花赚上一点钱 。这样,家 庭收入增长了,女性地位也能提高,有的绣娘做得好,见过世面又赚了些钱,现在是丈夫给她们开车取送订单。还有一位绣娘绣了复杂的婚纱,卖了十五万元,绣娘个人提成一万余元。

 

让更多人过上这种日子,富裕了,传承了文化,捎带着学汉话、开阔眼界,也就感谢党的政策,维持了社会稳定和民族团结。这是崔建兵的梦想。而卡德尔的梦想是快快活活地看世界,热热闹闹地张罗事,爽爽利利地帮助 人。那是他心目中的男性气概。如今不卖葡萄干了,他操办培训,开农用车去哈密所辖各区县教刺绣和剪纸,给绣娘布置任务,验收绣块。

 

“ 女人是特别可怜的,有老人、老公,不做饭不行,小孩不抱不行。若是能一天绣出一个绣块,赚十块钱,一个月下来几袋子面就有了,也受家里人尊重。”至于他自己,“每一个男人,每一个爸爸能帮助别人,必须帮助。”

 

把生活变成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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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孜古丽能干又热心,学起刺绣非常努力,她现在觉得生活有意思了,也开始用刺绣帮助别人。 

 

要帮人并不容易。贫困的农牧业妇女多半住得偏远,内地订单要得急,五天或十天交货,若是把远地的绣娘叫过来,是一天 ,她们回去绣,再送来,又是一天,更别提路费还要花钱。因此卡德尔以前没想过要派订单给偏如天山乡的绣娘,直到去年他亲自去了,绣娘现场只用两小时就绣出精致又特别的绣片。远是远,他依旧给了订单,“ 之前不知道这里的好。”

 

现如今,天山乡的二十个绣娘每次公举两个人去哈密市找卡德尔拿订单,平摊路费,单程十五元,坐四小时的车,路上便费两天,包里是手掌大的一个个绣片,总价仅五百多元而已。卡德尔也要替雇主考虑,查验的质量不好,若退货就是难题,理性看不够本。天山乡还不是最划不来的,若是伊吾县的绣娘去取送,车费单程要十七元。

 

以前没有渠道卖,现在对于大多数绣娘来说,也卖不了多少钱。但有了“ 能卖 ”的想头和家庭之外的身份,就有了值得琢磨的事和可骄傲的事业。

 

阿孜古丽·法努斯很容易哭。她42岁,住在哈密市一个由河南省援建的安置房小区 。她自己是农业户口,因丈夫是下岗工人而分到了一套小两居,如今丈夫身体不好,搬去和岳父母同住,阿孜古丽独自带着两个上学的女儿。想起过往的日子,她觉得自己能干又热心,但总是过得很辛苦。初中毕业后阿孜古丽考上铁路技校,结果父亲生病,就没再上学,回家照顾弟妹,跟父母一起开垦包下来的郊外荒地,足有四百亩。她什么都学,学了刺绣,也学了开拖拉机,都是为活命赚钱却哪件也没变成营生。

 

国家文化部与教育部合办的“中国非遗传承人群研修研习培训计划”,把哈密绣娘带到新疆师大、广州美院、北京服装学院、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等处培训。用崔建兵的话说,这是去学“颜色调配、色彩、构图、设计,学文创产品的开发,更高端了”,手工制品注定比机绣价格高,也注定得走高端、定制、有特色、与时尚结合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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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山乡办起一期十天的刺绣培训班,十里八乡的绣娘冒着风雪赶来上课。 

 

2017年12月,在这项计划的帮助下,阿孜古丽前往北京,去了清华大学。这趟培训也是在学新的语言,表达新的内容。首先是学汉语。老师讲的课很多她都听不懂,就录下来,怕影响同屋一位习惯早睡的大姐,夜里躲进洗手间去听。其次是学绣法和审美。传统哈绣图样总是很鲜艳,适合绣小花帽、坎肩、袍子,而绣到手机壳或耳机罩上未必合适,学新的绣法正是学新语言,向筷子套、婚纱、皮具这种新材料上绣也是要表达新的内容。阿孜古丽回家后把奶奶绣的传统花卉纹样摆在厅堂里,自己在旁边绣哈密瓜、五星红旗、风筝图案 ,结合学来的苏绣绣法,试着绣出北京老师如今通过微信传给她的图样,再增加一点变化。“这里的绿色线表达出来我的意思”,她给北京老师发微信。老师回:“你已经绣出你自己的风格。”

 

培训一共四十二天,周末时大家去长城和故宫参观,阿孜古丽倒宁愿待在房间里练习。头几天她不好意思跟同桌人说话,也怕跟不上课程,到第二周才张嘴聊天,原来同桌的大姐是位教授。她心里真害羞,都这么厉害,教授和企业家 ,唯独我们哈密来了十个农民。培训末了,哈密绣娘都穿上专门带来的维吾尔族民族服装,成为合影里最亮丽的一排。她现在觉得生活有意思,也试着用刺绣去帮别人,在微信群里结识了一群生活困难的女人,其中还有拿低保的残 疾妇女。她的热心肠派上了用场,这群网友聚在一起,每周跟阿孜古丽学刺绣,成了她的徒弟,她自己则常常开着小灯练习新绣法直至深夜。

 

回到哈密,她拿着同桌教授大姐送她的两只仿皮坤包,开 始在皮面上绣。不是要卖要送, 而是当纪念品。“ 想她的时候我就拿出来看 ”,摸一摸皮子,就是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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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有文化精英坚定地相信,妇女的默默劳作既是一种保存文化的抵抗,也是对生命力和创造力的无声表达。 

 

阿孜古丽的作品其实还没太卖得出去。媒体报道将工作站的项目形容为要“ 刺破贫穷 ”,然而实际收入与目标之间还有差别,对于大多数参加培训的妇女,刺绣还是一项尚未赚钱的事业。工作站忙于整理保存哈密刺绣纹样、登记绣娘信息、得组织培训的工作,然而培训后绣品的销路还是个问题,企业订单有限,总价也不高。

 

但急吼吼热腾腾的培训并非面子工程 ,妇女也是学,也是练,也是增长志气,也是锤炼团结和互助的情谊,也是在和渺远的市场发生关系。倘若承认扶贫不仅是要扶助物质状况,而且可以是一种扶助决心的当代工程,这些在响应号召、趟着雪远道而来参加培训的妇女的脸上确然有着害羞的喜气。

 

设法做些事情,让人日子好过一些,起码让人快活和丰富一点点。崔馆长的信心不是他独有的,历史上也有文化精英坚定地相信,妇女的默默劳作既是一种保存文化的抵抗,也是对生命力和创造力的无声表达。作家王安忆为此创作了长篇小说《天香》,写几个世纪间上海松江由女性主导的“顾绣”,如何在保护家庭经济的同时逐渐塑造出一种坚定、朴实、细致,既在乎日常生活又能纳入商品经济的地方文化。哈佛大学教授王德威称之为:“她的关怀落在传统妇女劳作与创造互为因果的可能”

 

 

无论是官办培训还是小商品市场,都是把家务和休闲转化成生产力,让妇女成为有意识的工人和创造者。这些女人的艺术在手上,即便是天山脚下冻得红通通、回家后还要赶羊的双手,也在把生活变成手艺,把纪实变成虚构,曾绣过石榴与北山羊,如今绣起未曾亲眼得见的粉荷花与卡通小猴。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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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天山的乡镇一年只有四个月不是冬天,五月底还突然降了一场大雪。 

 

回到文章开始的那天,路还滑,风仍大,但雪止了,气温逐渐回升到零上八度。卡德尔搭我们车从哈密市区去往前山乡的培训教室,一路上向我们介绍 哈密。他总是欢欢喜喜的,这时候拿出手机开始自拍小视频,“ 现在我们是开心的一种感觉,树绿绿的,雪白白的。哈密的气候,夏天很热,冬天很冷,下白白的雪。现在下雪,绿绿的草原看不见了,牛特别可爱。”

 

十五名参加培训的妇女,上课到中午一点,各自步行回家做饭吃饭,三点半回来继续上课。不过有三个人家太远,今天没回家做饭,结伴去下了馆子。39岁的卡伊佳和38岁的萨米拉各要了一份二十元的拉条子,默默吃着这份比绣片还贵的食物

  

这家餐馆就在培训教室隔壁,名字很豪气,叫“ 草原之夜音乐餐吧 ”,和旁边的“ 金美食音乐餐吧 ”一样,曾经幻想过一种旅游者盈门、有乐队也有烤羊腿的兴隆生意,如今却像被冻结在了时间里。据说2019年新疆的维稳形势能轻松一些,经济将恢复往日活力,时装品牌也许会由于政府推动之外的原因来到这里,而此时此刻,谁也不能确定。但这些妇女有学手艺的热情和决心,这天下午,她们将在卡德尔的带领下练习剪纸,那和刺绣比起来,是更不可能赚钱的手艺,不过刺绣要天亮或点灯,纸则在昏暗的光下也可以照剪,她们情愿多学一门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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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德尔带我们住在吐葫芦乡的一位绣娘家里,当天是绣娘相聚的日子,对于能歌善舞的维吾尔族和哈萨克族,一段即兴舞蹈是少不了的。

 

卡德尔建议把一幅刀绣作品上的字从“ 欢迎你 ”改成“ 欢迎你们 ”,他觉得那样更符合汉语习惯。教完剪纸,指点过绣工,他匆匆忙忙赶到伊吾县盐池乡去。那里的绣娘阿依夏木汗今晚想搭他的车去吐葫芦乡,参加绣小花帽的专业培训。阿依夏木汗参加过两次外地培训,2017年4月去了新疆师大美术学院,2018年1月去了广州美术学院,两张资格证书都用镜框裱了起来,骄傲地摆在厅堂正中的电视柜上,她有精神障碍的青春期女儿都知道那是家里最珍贵的东西,一旦有访客要碰镜框,女儿就叫着,伸出手臂,保护它们。

 

这天晚上,从哈密市区来的两位专擅绣小花帽的女老师,在吐葫芦乡一位绣娘家里培训。到夜里,这些中年女人取下挂在墙上的羊皮手鼓和热瓦甫,开始唱十二木卡姆,发出热烈的颤音。有的站起来,相对着跳舞。已经是夜晚十一点了,另一个吃饭用的、不设炕的厅堂里,男主人正昏昏欲睡,斜倚在紧靠墙边的汉族式折叠餐桌上,已经上班的大女儿坐在父母的婚纱照下刷手机。而另一边,有理由欢聚的女人们正围着摆满干果与香蕉的炕桌唱歌,也有人打开橱子,绣花枕头与花团锦簇的被褥摞得很高,从炕沿贴到天花板,那是一橱的手艺、信念与证据,是每个维吾尔族女人结婚时都要置办的嫁妆。

 

摄影王晓东

采访、撰文淡豹

编辑陈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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