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岸的失败者
作者: 刘阳子
编辑: FAN XIAOBING
2016-11-23
TAG: 体育 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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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场上,志得意满的成功者总让我有些厌恶,而另外一方失落的样子虽不够灿烂,却有种专属的审美价值和独家记忆。

十一假期的倒数第二个早上,天气一夕之间变得寒冷,没温度的阳光从小窗照进来,成为床上的一块光斑。北京清冷的秋天里,我把被子捂紧,把头转向黑暗的那一侧,刹那天地,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说起来,30岁还产生这种刻奇的体验有点不好意思,但那感觉就像是老家被子的气味,从小到大伴我成长,让我怅然,僵硬,不快,但又感觉安全,甚至有点舒服,一种叫做“Everything in itsright place” 的舒服。

 

这种感觉叫失败,我太熟悉了。被同龄人掷出的沙包砸中身体,被比我高一头的孩子按在地上,发信息给女孩后杳然无声的手机,荷兰队每一次被淘汰的凌晨……他是自孩童时期开始的朋友,比任何人都有资格作我的发小儿,只是没法骄傲地把他介绍给别人,因为他只出现在我独自一人的时刻。

 

也像所有令人爱恨交织的朋友一样,即使没在身边陪伴时,我也想念着他。比如,足球场上,志得意满的成功者总让我有些厌恶,而另外一方失落的样子虽不够灿烂,却有种专属的审美价值和独家记忆。终场哨响,我的目光总是更想追踪落败一方,这当然是怪癖,因为至少当事人一定不会与我有相同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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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世界杯时我在巴西,6月底的一天误打误撞到了贝洛奥里藏特,美洲西部式的平顶山脉前,我拿到一张英格兰对哥斯达黎加的门票。彼时英格兰已经被踢出局,不过他们唱《天佑女王》时还如首场一样落力,看不出是一支已订好返程机票的球队。

 

球迷高歌,球员拼命直到比赛结束,0比0,用尽全力却无法在哥斯达黎加身上取得一个进球,弗兰克·兰帕德跨越广告牌来向球迷致谢,他的眼角如同铅垂线,皱纹比安第斯山脉的岩石裂缝更深,当身后的史蒂芬·杰拉德招呼他回去时,他把自己的两只球鞋扔给了球迷,转过身去,低头扶了一下额头,汗湿的头发在风中飘散。

 

那一刻,我的老朋友猝然而至,无数个瞬间同时在脑海复刻:几个月前杰拉德在安菲尔德的滑倒,兰帕德在南非砸进门线却无涟漪的远射,齐达内在柏林一头撞碎的山河。在英格兰球迷“we are going home”的歌声中 ,我从体胖中年逐渐变成了青葱的少年,2000年欧洲杯,荷兰人博斯维尔特在托尔多面前罚丢最后一个点球, 我在家中的地毯上呆坐,直到天光大亮,还有更早的童年,罗伯特·巴乔缓缓低下头去的模糊背影……那一刻,我元神出窍,成为过去所有的我的总和。

 

巴西军警已经把我这一区包围,跟着烂醉的英格兰人走出体育场时,又一片拍立得叠放在了我的脑沟回路中。成功的人都是相似的,失败者却各有各的不同,虽参差多态乃幸福本源,可在心碎的时刻,你又如何能感到幸福?这样的矛盾感,让失败超越了瞬时的感伤,直抵人生的温暖子宫,那个混乱、无序、犹豫,我们深爱,要牢牢抓住,又深感拳中只有一场空的人生。

 

作为失败的资深观察员,并与他亲力亲为约饭、饮酒又相顾无言的人,我已可命名他各种各样的样子:大败、完败、溃败、惜败、惨败、mistake、epic failure……whatever,没有本质区别,失败就是失败,不美。可失败者却可能是美的,甚至是优雅而可敬的。陈绮贞唱过一首《失败者的飞翔》,我倒是觉得,失败者无法飞翔,失败者只是看着别人飞翔,然后低头继续走脚下的泥泞之路。区别是,有人咒骂飞翔者,有人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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