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之下一无所有的诱引者和她的地球尽头之旅

误打误撞之间,我看见一条小巷之名:“世界的尽头”之巷(World’s End Close)。

来源:ELLEMEN 睿士 2014年08月12日

撰文:bt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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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的三月份,我在爱丁堡游玩。时值初春,但苏格兰的寒意依旧凛冽。有一个午夜,甚至下起鹅毛大雪,餐厅提前打了烊。而误打误撞之间,我看见一条小巷之名:“世界的尽头”之巷(World’s End Close)。于是我把那种寒冷与世界尽头联系在一起。

苏格兰的确有一种“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之感。在乔纳森·格雷泽导演的科幻艺术电影《皮囊之下》(Under the Skin)中,苏格兰高地潮湿、荒芜、冷峻的地理样貌同样为电影定下了基调:这是一部冷峻而富有宇宙感的电影。而外在环境也与心理图景对位,为斯嘉丽·约翰逊扮演的外星诱引者提供了一个充满地球尽头般的舞台。

《皮囊之下》改编自英国小说家米歇尔·法柏2000年的同名处女作。电影版的《皮囊之下》更像是对这部探讨身份、人性及某些社会议题的超现实主义小说的蒸馏后的产物——其结果令人赞叹:它兼有极简主义的气质和形而上的深度。

电影有一个斯坦利·库布里克《2001太空漫游》式的开头:在一片空无中,外星人套上另一位男人为她猎取的皮囊,摇身一变为有着性感身体(斯嘉丽·约翰逊)的货车女司机。货车游走于爱尔兰高地,一段段色诱地球人的旅程由此展开。

《皮囊之下》整部电影对话极少,而是通过视觉画面和音乐来推动叙事,哪怕某些段落或许会略显晦涩。比如,有一段外星人斯嘉丽突然遇见了一大群戴有相同蓝色围巾的男人而陷入了不解;她慌忙转弯避开他们,全然不明白那些是苏超球队格拉斯哥流浪者队的球迷——而从某种意义上说,她自己也是一名来到地球上的“流浪者”。在另一个段落中,没有食物概念的她试图像地球人一样品尝一块巧克力蛋糕,但仅仅吃了一口就开始呕吐。正是这些段落,构建了斯嘉丽的外星人身份。

《皮囊之下》最独特的地方就在于电影的“外星人视角”。苏格兰高地的一切都是通过斯嘉丽的外星人之眼来观看、观察的,而电影的配乐也仿佛在模拟斯嘉丽的心灵世界,这种模拟,在第45分钟斯嘉丽在街头不慎跌倒在地的一刹那被凸显了出来——略带杂音的、心跳般的音乐嘎然而止,画面凭空遁入一片静寂。而《皮囊之下》的“外星人视角”也体现在电影拍摄的技术层面——电影使用了隐藏摄影机偷拍、并大量启用非职业演员,营造了一种外星人面对地球的纪录片式的真实感官体验。更耐人寻味的是,好莱坞一线女星斯嘉丽·约翰逊出现在苏格兰街头的陌生人群中本身就像一个隐喻层面的“外星人”,她略带伦敦口音的温柔英语与口音浓重得难以识别的苏格兰英语,也仿佛来自两个星球。

《皮囊之下》的故事线索非常简单:斯嘉丽在街头猎取单身男子,并将他们带往她的秘密住所,将之杀害并取其皮囊。色诱地球人的过程在电影里有极简、极美、剧场般和超现实的处理:斯嘉丽脱下皮大衣,只剩下胸罩或甚至全裸,站在一片镜面般的黑色水面上;而受她引诱的地球人,皆带着勃起的阴茎,在朝她走去的过程中走进那片黑色液体,一切带着“非如此不可”的宿命感,又好像某种神秘的献祭仪式——在那片黑色的不明所以的液体中,他们的内脏将被抽空,而剩下的、气球一般的皮囊将成为外星人的猎物。带着一些后见之明,我们不难发现那片黑色的液体其实呼应着外星人的黑色身体——在电影的结尾处,一位伐木工人试图强奸斯嘉丽,并在后者挣扎时弄破了她后背处的皮囊,露出了外星人黑色的身体。工人在匆忙脱下皮囊的外星人身上浇上了汽油并将之烧毁。——因此地球人溺亡于那潭黑色液体,不啻溺于外星人黑色身体的隐喻。

斯嘉丽·约翰逊在《皮囊之下》里的表演可说是纯粹身体性的。在大部分段落里,她只是维持着面无表情(或某种类似于“迷失地球”)的表情,因为作为一个懵懂的外星人,她最好的表演就是“不表演”——对于一名演技出色、智商出众的当红女星而言,或许这也是颇具反讽意味的安排。而当故事演进,外星人开始尝试理解人性,或者说,她试图超越其自身的使命。

首先,她勾引了一位外表奇丑(患有某种面部纤维疾病)的男子,并夸奖了他的手。在镜中意外看见自己的形象之后,斯嘉丽仿佛获得了本不具有的美丑意识,她似乎认识到了丑男的孤独处境,于是放过了那个男人。然而他的摩托车手同伴却没有善罢甘休,他公事公办地飞车追逐丑男,完成了斯嘉丽因为心生怜悯而未完成的任务。

接着,受了刺激的斯嘉丽上了一辆公车。在车上,她偶遇了一名善良的单身男子,并去了他家。第一夜,他为她开好取暖炉后便离去,而斯嘉丽在镜中欣赏了自己的裸体。真正令人惊讶的一幕发生在第二天——或许那是科幻电影所有床上戏中最令人惊讶的一段——当男人试图和她做爱时,他惊讶地发现她的身体构造与地球人不同。斯嘉丽惊恐地坐起,拿起台灯照向自己的阴部。“怎么了?”男人问。“没什么。”斯嘉丽答。

但外星人仿佛由此理解了欲望。所以在电影的最后一幕,伐木工人试图在森林里强奸她时,她好像具有了人的某些意识,仿佛终于懂得了皮囊之下那些我们称之为“人性”的更复杂的东西。而整部电影的妙处或许就在这里:皮囊之下一无所有的外星人斯嘉丽本身就可以被视为一面镜子,她外星人视角里的人性正是一种被剥离了诸多变量的更简单却反而更深刻的人性——正是这种人性吸引着她,也最终毁灭了她——而这又何尝不是人类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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